塞尔温·瓦伦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来的。睁开眼,第四星域灰蒙蒙的天空取代了审讯室惨白的灯光。身下是家族旧宅那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身上盖的被子是他母亲用旧布料拼的,针脚歪歪扭扭,洗得发白的被面上还留着他小时候踢破的那个洞。他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水渍看了许久,慢慢坐起来,看着自己年轻的手——皮肤光洁如新,没有审讯留下的疤痕,也没有沾染过血迹。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说他今天该去帮父亲清点仓库里的积压货物。仓库。这个词让他喉间泛起苦涩。记忆里那个狭窄潮湿的空间,堆满了永远滞销矿石,每到雨季就得全家就得把泡水的货箱往高处搬,就连他这个家族唯一的雄虫都不能了例外。上一世离开这颗矿星的时,他曾发下毒誓永不回来,后来他也确实没有回来过,过了一阵子让所有虫都羡慕的日子后死在了审讯室里。
关于死亡的的那一天,他的记忆不是模糊的、褪色的——是清晰的、完整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碾磨过的死亡。他被绑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里,手腕上的束缚带勒进皮肤。那个情报头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那种将猎物从名单划去的漠然。“你不该害死他。”没提名字,但赛温尔知道说的是谁。那个银发灰瞳、总是沉默寡言的厉烽。那个被他亲手害死在狩猎场上的雌君。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指。上一世在这张硬板床睡醒时,他以为匹配系统出错了——一个B级雄虫,匹配到五位帝国权力金字塔尖的雌虫。记得初次踏入婚姻匹配所时双腿发抖,厉烽站在鎏金大门前迎接他,灰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军装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那时他在想,这个人迟早会发现自己不配。后来才明白,无论他如何挥霍,他们都不会反抗。不是出于爱,而是帝国的法律早已将他们的命钉在他的名下。
他见过厉烽——在战场上变成银黑色重甲虫的形态。那次是第三军团公开演习,他被邀请坐在观礼席首排,亲眼目睹厉烽展开鞘翅时掀起的冲击波,将整个演习场的模拟敌机全部震歪了轨道。当时他想——这个雌虫如果不是被天枢系统强制匹配给他,对方大概已经是军部的实际掌权者了。还有那个情报头子,帝国最古老贵族的末裔,上一世他只知道他的审讯术很厉害,自己最后也是栽在他手里。那个财务总长,皇后的亲侄子,他在一次宫廷宴会上看到他替皇后挡下了一杯掺了毒素的酒,琥珀色瞳孔连焦距都没偏一下,事后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那个顶流明星,第五军团将军的次子,他在一次私人演出里看到他半虫化展开那双银紫色飞蛾翅膀时,全场灯光都被他翅膀上抖落的鳞粉折射成一片星海。这些帝国肱骨之臣,曾经都是他的所有物。
他曾长久的享用这些特权。帝国最锋利的军刀、最精密的暗刃、最冷静的算盘、最闪耀的星辰、最沉稳的幕僚。他享受他们的保护、他们的服从、他们刻在基因里不敢违逆的本能。直到他在狩猎场上玩脱了手。他过量服用了精神催化药物,精神力暴走失控,是厉烽用自己的精神力硬扛住他的冲击,把他死死压制住。他拔出自己腰间的配枪——第一枪打在厉烽左肩,第二枪打在厉烽侧腹。对方都没有松手,直到他的精神暴走平息后才倒下去。厉烽死的时候精神力已经崩溃了,内出血把他的军装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伊索、克莱德和哈莱茵特都因他的愚蠢和自大,被他亲自推入深渊。埃里希为了替好友报仇,折磨他然后杀掉他,帝国法律任何伤害雄虫的雌虫,都将得到最严厉的惩罚,想必埃里希的结局也不太好。
他不是怕死亡,而是过惯了上辈子的纸醉金迷的生活,他害怕是重过穷日子。他在成年的当天就被匹配给五位帝国顶级雌虫,住的是庄园,出门有军部护卫队开道,年金自动打进账户,他从不看数字——不是不在乎数字,是数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象征。此刻却躺在漏风的旧宅,破洞的被子随风作响,母亲催促的声音带着生计的沉重,终端余额连张帝星公务舱都买不起。
终端突然剧烈震动。热搜榜首的词条刺得他视网膜生疼——“S级雄虫周清玄婚姻匹配”,旁边的热度图标红得滴血。五个名字依次排列——厉烽·烬渊(匹配度100%)、埃里希·夜煌(匹配度100%)、克莱德·奥伯斯坦(匹配度98%)、伊索·星澜(匹配度98%)、莱因哈特·晨星(匹配度98%)。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的五个雌虫,被原封不动地分配给了一个陌生人。不对还是有不一样的,他的匹配度没有这个雄虫这么高。
他盯着那五个名字看了很久。突然用手背抵住了自己的额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声音——不是哭,不是笑,是将所有不甘碾碎在齿间的颤抖。他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是上天听到了他上一世临死前的恳求,就像小说里的那样,喊对了重生密码。但现在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被眷顾的虫。他只是被命运扔进了另一个惩罚里:让他重活一次,却拿走了他唯一可以用来翻盘的筹码。上天赐给他的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一张他上一世亲手撕碎、这一世却再也抢不回来的旧船票。
但是老天爷似乎忘记了,他赛温尔·瓦伦从来都不是认命的虫。那个位置是他的,那五个雌虫是他的,他一定会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对着斑驳的镜子整理衣领,确认那张脸看起来足够无害,足够骗过初次见面的每个一个猎物后,推开旧宅的木门。他要去买飞往帝星的船票,作为重活一世的虫,他很清楚就算余额不够,还有很多办法可以登上前往中央星的飞船。上一世他扳倒过的那些对手,哪一个不是从低估他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