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庄园的清晨是从伊索的吉他声里醒来的。周清玄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听到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和弦。厉烽已经去了军部，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营养剂，杯沿贴着一张便签——“晨会。傍晚回。”
他端着杯子下楼，新铺的羊毛地毯柔软无声。伊索盘腿坐在沙发上，吉他随意搭在膝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拨着弦。周清玄挨着他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闭眼听了片刻那段还没填词的桥段。
早餐后各自散去忙自己的事。周清玄靠在沙发上翻看克莱德整理好的财产声明副本，翻到最后几页时注意到页脚多了一行铅笔字——“今日雄主体温正常。”最新的一行是今早写的，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午后，悬浮车在偏殿门口停稳，车已经换成了最大型号。密闭空间本身仍让周清玄他心悸，他用第一世在缉毒支队学来的那套方法调整呼吸，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从庄园到皇宫偏殿路程不太长，他全程呼吸平稳。
偏殿里只有虫皇一个人。高窗透进的阳光把他的鬓角染的更白了几分。莱因哈特把周清玄引进来之后便退到了门口，轻轻把殿门带上。
“朕看过你的病历和雄保会那场质询的录像。几个老贵族给朕递了信，有说要调查天枢匹配系统是否被篡改的，有说你是被敌对势力专门培养后塞进帝国的，甚至有人要求朕重新审查你的基因来源。”虫皇侧眼看了看案旁那摞信函，封口完好“朕一个都没拆。”
周清玄没有接话。他知道虫皇召见他的目的不是展示这些没有拆封的信件，这位帝王这段时间的沉默，足以表明他需要的不是别的虫的判断。
“朕签署婚书的时并不知晓后续风波。现在知道了。如果这是巧合，那巧合也太多了。如果这不是巧合——那你背后的虫或者你想要什么。”
周清玄斟酌片刻后才说道“陛下，我没有背后势力。那些老贵族的信里大概写了很多种可能性——外来势力的棋子，敌对星系的间谍，基因编辑的实验品。但我只是星盗劫持案的幸存者。我的基因序列是真实的，病历是真实的，垃圾星上被救回来时那些伤也是真实的。”他顿了顿，在虫皇审视的目光中保持了惯常的沉静“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势力根基。没有家族可以依靠，没有政治盟友可以调动，我的体质太差，差到我连自己走路都费劲。我没有办法威胁到任何人，也没有办法被人当成武器——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好。”
虫皇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这些话说的是真话，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展开政治谈判。然后虫皇做了一个让周清玄有些意外的动作——他伸手，把那几封没拆的信函拿过来，扔进碎纸机“朕本来不打算拆这些信。朕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你刚才说那些话如果是假的，你的演技比朕见过的所有外交官都强。如果是真的——换作别人有你这样的条件，早就把莱因哈特、克莱德、厉烽他们全部转成政治筹码，不会还在这里担心自己能不能照顾好他们。朕不会再把时间花在这些信上了——以后也不会再收到新的了。”
周清玄颔首，他清楚虫皇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虫皇换了个姿势，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他没有宣布散会，也没有直接换话题，只是语调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从一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切换成了一个更普通的身份“莱因哈特。他是朕兄长的孩子，朕这辈子已经辜负过一次晨星的托付。便不再会辜负第二次。”
周清玄安静地听完这段话，没有用任何官方的、客套的回应来填补这个偏殿里的沉默。他知道虫皇不是在对他讲话——是在对他身上那份和莱因哈特的婚书讲话。
“陛下，我无法保证他们不受伤。我的体质太差，我的精神力还不够稳定，每次发作都可能让他们和我一起受累。但我知道这几个孩子都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您看着长大的，是您亲手交给了我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外来者。我不会用您给他们的这份信任来伤害他们。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们将会继续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工作。”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音并不比平时更强。但在偏殿那片午后斜阳投下的狭长光束中，那些字眼像被某种肉眼看不见的重量压低了。虫皇没有说话，只是挥挥手示意周清玄离开。
晚餐后周清玄独自坐在庭院的长椅上，长椅上放了各种各样的抱枕，是埃里希布置的。帝星的星空比地球更加璀璨，天顶有一整条淡紫色的星云带。他望着那片星云，忽然在意识深处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声音——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电子合成音，带着极细微的颗粒感，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很长的话，终于回到了他耳边。
【系统重新上线。宿主周清玄，好久不见。】
他愣了好一会儿，在心里说了一句“你走了好久。”
【离线时长帝国标准时间数日。期间系统在天道碎片协助下进行全面自主升级，因涉及核心架构重构，未能提前告知宿主。现已完成升级，就连对话框都升级了哟。】
“的确，看的出来。那你现在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语音模块优化。情感模拟算法迭代。数据库扩容。以及——天道裂缝已修复约一个指甲盖大小。】
周清玄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垃圾星上醒来时系统那冷冰冰的电子合成音，想起它在他每次发作后沉默地替他记录那些精神力数据，想起它说“绑定不可逆”时戛然而止的尾音。现在它回来了，还厚着脸皮跟他炫耀自己换了个更好的声音控制器。“你这个升级——听起来像是去了一趟自助维修店，给自己装了一套新音响。”
【比喻不完全准确，但效果基本一致。升级后新增了雌虫状态追踪面板，是否现在查看。】
半透明的光屏在他意识深处展开：
厉烽·烬渊：精神力SSS级，匹配度百分之百，精神海域恢复20％。
莱因哈特·晨星：精神力SS-级，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精神海域恢复10％。
克莱德·奥伯斯坦：精神力SS-级，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精神海域恢复15％。
埃里希·夜煌和伊索·星澜的状态栏呈灰色的未激活状态栏。他看到那两行灰色名字时顿了一下，想起今早伊索在沙发上弹完吉他后低头吻他肩膀时的忐忑，想起埃里希每次靠在窗边喝咖啡时不动声色地帮他换过杯沿微凉的水。他没再多想，只是把视线移到最后那个百分比数字。“……这些都只是他们目前恢复的比例，还早得很。”
【是。但比起你刚来的时候，已经是显著的进展。你做得很好。】
周清玄没有回答。星光落在无名指那枚戒指上，反射出极淡极淡的银光。
就像系统所说的那样，他还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