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将近,银月庄园这几天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
厉烽把周清玄从沙发上抱起来时,他的手还无意识地攥着莱因哈特刚打印出来的最新一版雄保会预演提问,指尖在纸页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周清玄的睫毛在厉烽颈侧轻轻颤动,呼吸平稳而绵长——但厉烽知道他没有睡着。他每次真正入睡时睫毛是纹丝不动的。
“……你有心事。”厉烽把他放在床上,替他掖好被角,拇指轻轻按在他无名指的婚戒上。
周清玄睁开眼,深棕色的眼瞳在床头灯的暖光里安静地注视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开庭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有点紧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心里有些事。等庭审结束,我再告诉你。”
厉烽没有追问。他只是在床沿多坐了一会儿,等周清玄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起身,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的一档,推门出去时顺手把门带上。
书房里全息屏幕还亮着。埃里希、克莱德、伊索和莱因哈特围坐在办公桌四周,几组情报数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埃里希将几组追踪记录投在全息屏幕上,手指在终端边缘轻轻敲击——那是他在情报局养成的习惯,每次遇到无法闭合的证据链时就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
“列森·霍尔、泽维尔·林,还有佩里安·沃斯。这几只雄虫平时眼高于顶,最近却扎堆往中央星的贫民区跑。那片区域,”他顿了顿“正是我之前失去塞尔温·瓦伦踪迹的地方。他最后一次被通讯追踪锁定,就在贫民区的地下管道附近。”
克莱德的指尖在便携终端上划过,把三只雄虫近期的财务记录逐条投在全息屏幕上。
“霍尔的所有支出——房租、交通、日常消费——全部清晰可查,和平时毫无区别。泽维尔和林的情况一样,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干干净净。”
他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这不是没有破绽,反而是最大的破绽。”
埃里希抬眸看向他。
“他们的消费习惯没有任何变化,”克莱德继续说“但他们去了贫民区。这是不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说明有人替他们付了钱——用的是现金,或者某种不需要经过财政系统的方式。”
“佩里安·沃斯。”伊索靠在椅背上,把另一份资料投在全息屏幕上,那双异色瞳在暗光中同时亮着冷光“他最近派人在黑市上买了一些东西。现金交易,用的还是管家的账户。”
他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买的东西倒很平常——据说是种花用的工具,只是比较结实。”
“种花工具。”克莱德抬眼。
“对,种花工具。”伊索的嘴角冷冷地弯了一下“问题是他名下的庄园这几年维护开支几乎为零,花园早就荒废了——他买种花工具干什么。”
莱因哈特坐在埃里希对面,庭审的最后一版预案摊开在他面前,页边密密麻麻全是金色墨水的补注。
“佩里安·沃斯在帝国没有任何公职。他的雌君是皇宫一个普通的侍卫长——连皇宫院墙都进不去的那种。”他翻开手边另一份文件“沃斯家族已经没落好几代了。整个家族唯一还能显得他们有几分尊贵的,是每次皇宫举行大型宴会,他都会收到邀请函。”
埃里希从全息屏幕前抬起头“但皇室已经很久没有举行过公开宴会了。”
莱因哈特微微颔首,金色墨水的笔尖在佩里安的名字下方轻轻划了一道线“但是塞尔温·瓦伦的目标绝对会是这张入场券。”
“庭审完后半个月,是我姑姑的生日宴。”克莱德抬眸,与莱因哈特和埃里希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接了一瞬“身为皇后,他已经好久没有举办生日宴了,但是最近因为雄保会作死,又是雄虫和雄保会的矛盾,我觉得皇室举办宴会的可能性非常大。”
“缓和雄虫和雄保会的矛盾。”莱因哈特说出了皇室的出发点。
埃里希把手边另一份标注为“失踪雌奴”的档案打开,将佩里安名下猎场的管理记录投在全息屏幕上“佩里安名下登记过一只契约雌奴,几周前从日常管理记录里消失了。沃斯家族对外宣称是‘解约遣返’——但遣返证明上的签字墨迹和标准法务用墨完全不同,是伪造的。这只雌奴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猎场。”
埃里希的手指在终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结合伊索查到的种花工具——这只雌奴肯定已经出事了。”
伊索靠在椅背上,异色瞳里的冷光微微收缩“所以那些工具不是种花用的,是埋尸用的。”
克莱德把猎场近期一笔匿名的植被维护订单调出来,投在全息屏幕上,时间戳与佩里安开始出入贫民区完全吻合,金额刚好覆盖一批掩埋工具的市价“财务证据已经和失踪雌奴的档案交叉比对过了。佩里安的管家用现金付了那批工具,但植被维护订单走的是猎场年度管理费——两笔账分开走,一条走私人账户,一条走公账。”
“上辈子以塞尔温·瓦伦的地位,他完全有机会接触到佩里安·沃斯。”埃里希接过话,手指终于从终端边缘移开“他知道那个雌奴是怎么死的,尸体埋在哪儿。这辈子他只需要写一封信——信里附上掩埋地点。然后告诉佩里安,替他搞到那张邀请函。”
“那么,皇后时隔多年再次举行宴会这件事情就是真的。”莱因哈特看着其余三虫“但是他又怎么能保证,庭审的时候,从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走呢?”
“雄主说过,他身上有气运。”厉烽推门走了进来,灰眼睛在暗光里冷得像刚淬过火的刀“只是不知道这次,这个所谓的气运又会怎么帮助他。”
似乎是想到了最近一连串被塞尔温·瓦伦搅得不得安宁的事,伊索把手里的终端往桌上一丢,语气里压着罕见的烦躁“真的是让虫恶心。”
“佩里安这条线通了。”像是也被这股情绪裹挟着,厉烽干脆利落地转移了话题“列森·霍尔和泽维尔·林呢?”
埃里希把列森·霍尔和泽维尔·林的档案并排投在全息屏幕上。这两只雄虫与佩里安不同——后者是旧贵族,早已淡出权力中心;而前者身处帝国机构内部,手握关键的环节,虽不起眼,却正是瓦伦最需要的刀。
“列森·霍尔虽然在帝国贵族议会里挂有虚衔,但他同时也是中央法庭的边缘工作人员。”埃里希从霍尔的档案切入,补充了一个容易忽略却至关重要的细节“这个不起眼的身份让他有机会接触到正式庭审的旁听席入场券分发流程,甚至能在最后关头调整座次排位。”
克莱德的指尖在便携终端上划过,把泽维尔·林的档案同步投在全息屏幕上:“至于泽维尔·林,他是雄保会法务顾问处的副手。W级,职权级别不高,平时在正式公文上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但他有一项极其关键的权力——他能确定法务代表团每次出庭时的随行人员名单。”
全息屏幕上,三个名字被不同颜色的线条逐条连接,在空气里缓慢旋转。
莱因哈特的目光从那些交错的数据上一一扫过,声音低沉而平稳,将所有人的推演收束成一条清晰的链条:“很明显,塞尔温·瓦伦会亲自到法庭上。帝国的雄虫是什么做派,我们都很清楚。他原本只是一个B级雄虫,上辈子获得了从来没有预想到的地位和财富——他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放弃。”
“真的是没完没了。”伊索靠在椅背上,冷冷地吐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