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银月庄园的书房里只剩下全息屏幕的冷光还在无声流转。埃里希、克莱德、伊索和莱因哈特围坐在桌边,厉烽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大家都没有说话。
他们刚刚把霍尔、泽维尔和佩里安的每一条行动线全部推演完毕,把所有能想到的漏洞都逐条封死。
但塞尔温·瓦伦手里还捏着一张他们无法完全预判的底牌——这件事像一层极薄极细的灰,沉甸甸的落在每个人的肩上,他们的听觉从书房那扇虚掩的门上一点点的拉开了。
银月庄园的深夜很安静。庭院里的星兰草正合拢叶冠,新铺的羊毛地毯从主卧一路延伸到书房,踩上去柔软无声。
周清玄蜷在被子里,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他正在做梦。
第一世审讯室里那盏永远对着他眼睛的灯又亮了。麻绳勒进手腕,先麻后疼,疼到后来就不疼了。烟头按在手臂上,他咬着牙不叫出声。他从来不叫出声,因为他知道叫了也没用。
然后画面跳转到第二世。赵棠从背后刺穿他的心脏,匕首穿透肋间,他跪倒在尸潮战场边缘,引爆了精神海。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黑暗中猛然睁开眼睛,心脏剧烈撞击胸腔。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伸手去摸索,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床单。厉烽不在。
周清玄忘了厉烽跟他说过今晚要去书房讨论明天的部署。他只记得入睡前厉烽的体温从背后裹着他,只记得此刻噩梦的碎片还在脑海里翻涌。
周清玄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路过床尾凳时他看到了厉烽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制睡衣,弯下腰把它抱进怀里,把脸埋进那片柔软的布料——硝烟味极淡,是他每次靠在厉烽肩窝里都会闻到的那种气息,是他在噩梦深处唯一能辨认的锚。
他恍恍惚惚的抱着睡衣朝门口走去。衣服散开,下摆拖在地毯上,在走廊里绊住了他的脚踝。
摔下去的时候,周清玄下意识护住了怀里的睡衣。不是用手撑地,是把那件军制睡衣紧紧护在胸口,让自己的左侧身体和左脸先着地。
F-级的体质让他的皮肤脆弱得像一层薄纸,地毯的纤维擦过颧骨和手臂,火辣辣的疼。左颧骨蹭破了一小片表皮,渗出极细极细的血珠;左小臂侧擦红了一大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青;左膝上旧伤叠新伤。
睡衣倒是完好无损,他跪在地上先低头检查了怀里那件衣服有没有弄脏。然后他爬起来,继续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厉烽还靠在沙发上,那张未知的底牌在他脑海里反复翻转,他正在逐条推演瓦伦的每一个动作,完全没有注意走廊的动作,也完全忘记了,只要他们有一虫在家,周清玄就喜欢把管家机器虫关掉。
然后厉烽突然回过神来,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是心里猛地空落一拍。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呜咽从门外传来,小的像是不敢打扰谁。他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跨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周清玄正抬手擦着眼泪。在这个雌虫平均身高190cm的世界里,周清玄176cm的个子显得格外娇小——平时站在厉烽面前只到他的肩头,此刻赤着脚,怀里还抱着他的睡衣。黑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被冷汗黏在颧骨和颈侧,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左颧骨上蹭破了一小片皮,血珠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红;左小臂侧擦红了一大片;左膝上旧伤叠新伤。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无声地往下淌,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眶泛着极淡的红。
厉烽完全不知道自家雄主在门外站了多久——可能从摔倒之前就开始哭了,可能从醒来摸到冰凉床单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哭。此刻他只是无声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厉烽。
“……你不在。”周清玄仰头时,睫毛上的泪珠坠落成星“你答应过今晚陪我睡。我醒过来,你不在。”
厉烽低下头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擦伤、手臂上的擦红、膝盖上新叠旧的伤痕,看着他怀里那件被护得完好无损的睡衣。
书房里这五只虫——帝星军事学院最顶尖的毕业生,帝国现役军雌中听觉训练最严苛的一批记录保持者,却没有一只虫听到自家雄主的脚步声。
不是隔音太好,不是周清玄走得太轻。是他们全都走神了。
他们把自己困在瓦伦那张未知的底牌里太久,久到忘记了庄园里最脆弱的雄主随时可能在噩梦里醒来,随时可能需要他们。
他伸出手把周清玄从地上捞起来,动作在碰到他左臂那片擦红时放得极轻极轻,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他比周清玄高出一个头还多,抱在怀里时他的脸刚好贴在他的肩窝上,蜷起来只占他胸口那一小片地方。
无论他们怎么养,周清玄的体重一直没有涨太多,每次抱在怀里轻得让他心口发疼。“……是我的错。我没有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你的动静。”
书房里其他虫,早就在厉烽起身的瞬间就站了起来。
莱因哈特无声地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把周清玄被泪水浸湿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在他额角那层薄薄的冷汗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慢的吻。
他是皇室首席幕僚,习惯了在枢密院嘈杂的议事声里分辨每一句低语的弦外之音。
但今晚他坐在离走廊最近的那把椅子上,他的雄主摔倒了,脸蹭破了,膝盖也红了,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他走神了。
莱因哈特没有说任何辩解的话,只是微微退开,将周清玄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托在自己手心里,拇指按在那枚婚戒上。
埃里希从沙发另一侧弯下腰,靛蓝色的眼瞳近距离地看着周清玄被泪水浸得通红的脸,用拇指轻轻擦过他下唇上那道被自己咬得发红的旧伤疤边缘。
他是帝国情报局第一副局长,战场声呐训练的全优记录保持者。
但今晚他坐在书房最靠近门口的位置,门没有关严,走廊感应灯亮了又灭了,自己的雄主站在这扇门外无声地哭了许久——他没有听到。他没有说对不起。只是在直起身之前,俯身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伊索没有像平时那样扑过来又亲又蹭。他蹲在沙发前,把周清玄左臂那片擦红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低头在他手臂上印了一个极轻极慢的吻。
他是第五军团将军次子,在边境听过无数次风沙里的炮火声,能分辨出任何一种弹药型号的爆炸频率。
但今晚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克莱德把便携终端拿起来,在备注栏里逐条敲下几行字“即日起,除非发生重大紧急事务,否则夜晚陪睡的雌虫不得离开雄主半步。此规定纳入家庭年度考核固定项目。”
他把伊索带来的边境外伤药膏拧开,用指尖蘸了一点极轻极慢地涂在清玄颧骨的擦伤上,又涂过手臂的擦红,最后涂过膝盖。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直起身之前,用自己的拇指在周清玄无名指那枚婚戒上极轻极慢地摩挲了好一会儿。
周清玄靠在厉烽怀里,把脸侧过来看着他们,用沙哑的、还在发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控诉。
“我做噩梦了,梦到审讯室里那盏灯,梦到没有谁来救我。我本不是这么脆弱的,以前在审讯室里三天三夜没掉过一滴眼泪,在末世废墟里独自扛了好几年,从来没有哭。”
周清玄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被自己刚才说出口的话吓了一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更让他无法接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厉烽领口的手指,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片刚涂过药膏的擦红,看着怀里那件被护得完好无损的军制睡衣,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从来不这样。以前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做噩梦了就睁着眼等天亮。从来不会抱着谁的衣服跑过整条走廊,从来不会因为谁不在床边就哭成这样。”
周清玄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慢,像是在逐条核对一份他刚拿到的、关于自己的陌生情报“我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宠过,不知道被宠坏会让虫连摔一跤都觉得委屈。他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什么都能扛的虫,但现在连做噩梦都要抱着厉烽的睡衣才能缓过来。这份变化让他手足无措,比噩梦本身更让他害怕。
莱因哈特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用任何平稳而克制的措辞来安慰清玄,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宠坏你的是我们,让你终于不用独自扛的也是我们。但今晚让你独自摔倒在走廊里的,还是我们。你本就不是从前那个虫了——你本就不该再独自承受。”
厉烽把周清玄从沙发角落里轻轻捞起来,让他重新靠在自己胸口,拇指缓缓擦过他脸颊上那道刚涂了药膏的擦伤边缘。
“这是我的疏忽。”厉烽没有提他在睡前告诉过周清玄今晚要去书房,他只是低下头,嘴唇在周清玄汗湿的发顶上极轻极慢地碰了一下,抱着他朝主卧走去。
埃里希在书房里重新坐下来,调出了周清玄今晚从卧室到书房的走廊感应灯启动时间,逐条比对了他摔倒的大概位置和灯亮延迟的秒差,然后看到了那件被护在怀里的睡衣。
然后他在加密频道里打了几行字“雄主脸上的擦伤是左侧着地,手臂的擦红是护在胸口时蹭出来的,膝盖的旧伤叠新伤是因为摔倒时没有用手撑——他怀里抱着烬渊的睡衣。他在摔倒时优先保护的是烬渊的衣服,不是他自己。以后任何时候,门不允许关。”
走廊的感应灯在厉烽身后一盏一盏熄灭,主卧的门轻轻合上。从今晚开始他们会守着他,不会再让他独自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