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何烨父亲公司这件事,倪欲没在何烨面前提过半个字。
出差回来后的一周里,他每天照常接送何烨上下班。
但何烨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他关灯之后,倪欲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会在书房里坐到很晚。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页一页的资料,财务报表、工商信息、税务记录、银行流水。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行一行地比对,把所有可疑的地方标出来,截屏,存档。
何烨父亲的家具公司,在盐城盘踞了十几年,规模不小。
看似是经营平稳的普通民营企业,有正规厂房、临街门店,还有几十名靠它谋生的工人,表面挑不出任何破绽。
倪欲翻到第三年的流水时发现了一笔异常转账,金额不大,但收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
他顺着那条线往下挖,挖出来的是更大的一笔账。
虚开发票,套取贷款,资金回流到私人账户。
不是偷税漏税那种小打小闹,是金额够判的那种。
何烨父亲接到银行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跟人谈生意。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说公司账户因为异常交易被冻结了,需要他本人来银行处理。
他以为是系统误判,没太在意。
到了银行才知道不是误判,是有人举报。
账户被冻结,资金无法流动,供应商的款付不了,工人的工资发不出。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周,供应商上门催款,工人围在厂门口要工资。
他的手机从早响到晚,全是催债的电话。
他一个个地接,一个个地解释,说到后来嗓子哑了,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接着税务那边也来了人。
不是通知,是直接上门查账。
会计被叫去问话,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说账上那些窟窿全被翻出来了,补税加罚款,数字他根本不敢看。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最近得罪过的人一个个想了一遍。
生意场上得罪过的人不少,但那些人没有这个能力。
他越想越心慌,一种莫名的恐惧攥紧了心脏。
最终,那个在儿子生日宴上见过一面、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年轻人,猝不及防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倪欲是在事情闹大的第二天接到何烨父亲电话的。
那天他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他没接。
电话又响了第二次,他才拿起来。
“哪位?”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道沙哑干涩、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请问是倪欲先生吗?我是……何烨的父亲。”
“谈什么?”倪欲没有多余的寒暄。
对方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颤抖着问道:“公司的事,是您做的吗?”
倪欲没有丝毫回避,干脆利落地承认:“是。”
简单一个字,瞬间击溃了何父最后一丝侥幸。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而急促的喘息,他的声音彻底变了,没了往日为人父的故作威严,没了生日宴上对何烨的冷漠敷衍。
只剩下满满的慌乱与哀求,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在生日宴上那样对他,不该不分青红皂白骂他那么久……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倪欲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玻璃门倒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脑海里瞬间闪过何烨的模样——想起生日宴后,何烨红着眼眶,强忍着眼泪说自己没事的模样;想起知道他被亲生父亲在电话斥责,独自受着委屈;想起他明明满心难过,却还要故作坚强的隐忍。
心口的心疼与怒意翻涌。
语气冷得像冰:“你欠他的,从来不止这一场生日宴。”
话音落下,倪欲直接挂断电话,不留任何余地。
何父举着早已传来忙音的手机,手臂僵硬地垂落,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他目光呆滞地看向桌面,那张崭新的全家福格外刺眼。
是在小儿子十岁生日宴上拍的。
他和再婚的妻子、一双年幼的儿女站在酒店装饰墙前,每个人都笑得刻意又圆满,那是他自以为的幸福。
而全家福旁的抽屉里,藏着一张泛黄破旧的老照片,那是何烨母亲在世时拍的。
她穿着洁白的连衣裙,眉眼弯弯,笑容明媚耀眼。
他颤抖着手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尘封多年的旧相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封面,缓缓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是刚出生的何烨,小小的一团,脸蛋皱巴巴的,紧闭着双眼,小拳头紧紧攥着,脆弱又柔软。
那是他第一次当父亲,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也曾有过片刻的欣喜与柔软。
可后来……
他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眼眶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相册上,晕开一片水渍。
满心都是迟来的、于事无补的悔恨。
“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会计抱着厚厚的文件推门进来,声音慌乱:“老板,税务局的人又来了,需要您过去配合调查!”
何父猛地回神,慌忙擦去眼角的湿润,合上相册,紧紧锁进抽屉,仿佛要把这份迟来的愧疚与悔恨一同封存。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双腿发软,倪欲的那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你欠他的。
最终,公司彻底倒闭,何父也因经济犯罪被依法控制。
消息登上本地新闻时,何烨正坐在公司食堂吃午饭。
新闻推送弹出,标题里的家具公司地址格外熟悉。
他心头微顿,点进去细看,直到看见厂房门口被摘下的旧招牌,才彻底确认那是父亲的公司。
晚上倪欲来接他下班,何烨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盐城那边的事,是你做的?”
倪欲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没有隐瞒,“嗯。”
何烨没有再多问,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默默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倪欲搭在换挡杆上的手。
倪欲的手掌温热有力,指尖顺势翻过,紧紧扣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给他满满的安心。
他轻轻摇下车窗,抬手伸出窗外,指尖张开,任由夜风从指缝间穿过,带走了所有关于原生家庭的伤痛,带走了多年的隐忍与委屈。
心里那片空洞,渐渐被平静填满,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释然。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倪欲熄了火,转头看向他,眼神温柔:“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何烨望着窗外被风吹落树叶的枝干,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他推开车门,迈出一步,又忽然转身,弯腰看向车内的倪欲。
路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他轻声说了两个字:“谢谢。”
说完,他转身走进公寓大楼,背影挺直,不再有往日的紧绷。
电梯口,何烨按下按钮,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走进去按下楼层。
刚好到家时,手机轻轻震动。
是倪欲发来的消息:“你不用说谢,这是他欠你的。”
一句话,读懂了他所有的情绪,包容了他所有的沉默。
何烨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心底一片温热,指尖敲击屏幕,回复:“嗯。”
随后又打下:“晚安。”
对方很快回复:“晚安,睡个好觉。”
何烨打开家门,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没有急着开灯。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闪烁的路灯与霓虹。
晚风轻轻吹起窗帘,心里一片澄澈。
那些年因为父亲的冷漠、家庭的破碎带来的伤痛,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
他在心里轻轻对父亲说,也对过去的自己告别:我不是不恨你,只是不愿一直活在怨恨中,所以我终于愿意和不被爱的过往和解……
这一晚,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