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烨从酒店电梯里出来,拖着劳累的脚步往房间走。
一天的会开下来,脑子发涨,嗓子也说哑了。
他现在只想洗个澡,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
然后他看到了倪欲。
那个人就站在他出差的酒店房间门口。
虽然背对着他,但何烨不用看脸也能认出来,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个气场。
何烨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不长,从电梯口到房门口不过十几步,但这十几步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过去几天积攒的疲惫、失眠、委屈,就往上涌一层。
走到倪欲面前的时候,何烨停下来。
他没有看倪欲,侧着头看向另一侧。
“你这是什么意思,倪欲。”何烨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一本正经地喊倪欲的名字。
倪欲站在那里,他的脸色不好看,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一整晚没睡。
“我没什么意思。”
倪欲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很多。
他顿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何烨,你是什么意思?躲着我,很好玩吗?”
这也是倪欲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喊何烨的名字。
何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忽然一酸。
他忍住了,没有让那股酸意涌上来。
他转过头,看着倪欲。
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正视倪欲的脸。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沉的,黏腻的,以前他觉得那是深情。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只是深情,那是监视,是掌控,是不容逃脱的牢笼。
“我什么意思?”何烨的声音开始发抖,“倪欲,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不知道吗?一直瞒着我,很好玩吗?”
倪欲的眉头皱了一下,下颌绷紧。
他迷惑地看着何烨。
“你就为了林霖的事,要跟我这样闹?”
何烨听到“林霖”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蜷紧了。
“你以为只有那一件事吗?”何烨的声音拔高了。
“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你偷拍的那些照片,你偷放的摄像头,你当我是傻子吗?你就是这样爱人的吗?”
倪欲愣住了。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何烨看到了他眼底那一瞬间的凝滞。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倪欲开口了,但每一个字都让何烨异常痛苦。
“所以呢,除了我爱你,还有谁爱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刺进何烨的身体里。
何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已经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的质问,在这一刻全部堵住了。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倪欲说得太对了。
是啊,除了倪欲,还有谁爱他?
他的父亲不爱他,他的母亲不爱他,他的爷爷奶奶走了,那些同事也不过是客客气气的关系。
他活了二十五年,真正在意他的人,只有眼前这个。
可这个人的爱让他窒息,让他恐惧。
倪欲的那句话也打破了何烨一直以来粉饰的平和。
何烨的眼睛红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沙哑的哭腔。
他不愿意在倪欲面前掉眼泪,但没有忍住。
“是……是啊,是啊,是没人爱我啊……”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但我也不需要人爱!我更不需要你来施舍你那令人窒息的爱,好吗!”
何烨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了。
门很快被打开,他快步走进去,没有回头。
倪欲伸出手想拉住他。
指尖从何烨的袖口擦过去,只蹭到了一截布料,什么都没抓住。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想要握住什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倪欲便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但这句话还没说完,回应他的是门板合上的声音,“砰”的一声,很重。
倪欲站在那扇关上的门前,手还伸着,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那扇门,门板上没有猫眼,他看不到门后的何烨在做什么。
但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
何烨靠在门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门。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
外面的光线幽幽照入,昏沉朦胧,裹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悲伤,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从走廊那时起就一直在掉泪,到现在也没停。
没有一点哭声,泪水早盛满了眼眶,溢出来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一滴滴砸在地板上,静得听不见半点声响。
倪欲站在门外,何烨站在门内,隔着一扇门板。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再说话。
倪欲始终没有离开,何烨也始终没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