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老宅雕花玻璃窗铺满餐厅,原木长桌上摆满温母精心准备的早餐。
蒸笼里的包子、温热豆浆、爽口小菜、金黄煎饺整齐摆放,氤氲热气裹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填满整间屋子。
温父温母分坐餐桌两侧,温晏挨着谢凛并肩而坐。
小小的塔塔霸占餐桌一角,面前单独摆着一碗满满当当,脑袋埋进碟子里吃得不亦乐乎,蓬松的尾巴时不时轻轻扫过桌面,模样专注又乖巧。
一家人边吃边轻声闲谈,温母笑着说起后院新开的月季,温父在一旁时不时搭上一句。
温晏侧头看向身侧的谢凛,眼底满是柔和暖意,偶尔抬手给谢凛夹一筷子他爱吃的小菜。
唯有塔塔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埋头干饭,腮帮子鼓得圆滚滚,对周遭交谈全然不在意。
闲谈片刻,温母下意识抬眼扫过餐厅通往西侧房间的走廊,视线落空,不由得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竹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担忧。
“奇怪,往常这个点阿让早就过来吃早饭了,今天怎么迟迟不见人影?我昨日睡前给他留了温好的牛奶,难不成睡得太沉还没醒?”
话音刚落,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缓慢的脚步声。
不同于轮椅滚轮滚动的摩擦声,是脚掌踩在实木地板上,略显踉跄、缓慢的踏地声响,一下,又一下,清晰传入餐厅众人耳中。
这陌生又突兀的脚步声瞬间打断餐桌所有闲谈,空气刹那间安静下来。
温母率先僵住身体,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眼中写满难以置信。
她几乎是下意识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划出刺耳声响,目光死死盯住走廊入口方向,呼吸不自觉屏住。
温父手中瓷勺顿在半空,豆浆顺着勺沿轻轻滴落桌面,他浑然不觉,眼眸里满是震惊,顺着温母的视线一同望向走廊,整个人呆坐在原位,浑身僵硬,一时忘了动作。
温晏心脏骤然狠狠一缩,手里筷子无声滑落,掉在餐盘发出清脆碰撞声。
他瞳孔微微放大,心底生出一个不敢轻易确认的猜想,身体下意识前倾,紧紧盯着走廊那道逐渐清晰的身影,整个人彻底怔住,呼吸停滞。
唯有谢凛神色自始至终平淡从容,仿佛一早便预料到眼前这一幕,只是安静端起手边豆浆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欣慰。
一旁的塔塔依旧埋头啃鱼肉,耳朵轻轻动了动,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走廊尽头,温让的身影慢慢出现在光亮里。
他身上还穿着昨夜被汗水浸透、换过的宽松棉质睡衣,身形看着单薄,双腿依旧不稳,每向前踏出一步,都要伸手扶住身侧墙面。
步伐缓慢又踉跄,双腿还有些微微打颤,无法完全平稳发力,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速度慢得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
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坐轮椅,没有依靠任何辅助支架,是完完全全靠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从客房走到了餐厅门口。
萎缩多年、沉寂多年的双腿,真的支撑起了他整个人的重量。
短短几步路,耗尽了温让大半力气。
走到餐厅门口时,他额角又渗出一层薄汗,手臂紧紧抵着门框稳住身形,微微喘着粗气,抬眼看向餐桌前目瞪口呆的家人,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带着疲惫却释然的笑意。
下一秒,死寂被骤然打破。
温母率先失控,眼眶瞬间蓄满滚烫泪水,脚步踉跄地朝着温让狂奔过去,几步冲到他身前,伸手小心翼翼扶住他颤抖的胳膊,不敢用力,生怕稍一使劲就让他摔倒。
紧随其后的是温父,平日里沉稳克制的老人红了眼眶,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托住温让另一侧臂膀。
温晏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过去,三人将勉强站立的温让围在中间,手臂紧紧相拥在一起。
温热泪水不断滑落,滴落在彼此衣衫上,压抑多年的心酸、担忧、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压抑的呜咽声在餐厅轻轻回荡。
“太好了,太好了!”
“哥~,你能站起来了!”
“儿子,儿子......”
温让靠在家人怀抱里,连日隐忍的痛楚、心底积压的重担彻底卸下,眼眶也控制不住泛红,安静任由家人相拥,心中酸涩与欢喜交织缠绕。
温晏紧紧环住哥哥的腰身,脸颊贴着温让肩头,滚烫泪水止不住往下淌。
这么多年压在心底沉甸甸的愧疚,在此刻烟消云散。
当年如果不是他,哥哥绝不会落得双腿残疾,往后十几年漫长岁月,都要困在方寸轮椅之上。
无数个深夜,他都会反复回想那日凶险画面,满心自责,总觉得是自己毁掉了哥哥本该自由肆意的人生。
他无数次幻想过哥哥能重新站起来,却只当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从不敢抱有过多期待。
如今亲眼看见温让依靠自己双腿站立行走,长久盘踞心底的遗憾、亏欠、负罪感,一瞬间彻底消散,心中空旷多年的角落,终于被圆满填满,再无半分心结。
相拥许久,温晏缓缓松开环抱哥哥的手臂,侧过身,目光穿过相拥的三人,遥遥望向餐桌边静坐的谢凛。
青年安静坐在晨光里,眉眼清隽柔和,察觉到温晏投来的视线,微微抬眼,对上他湿润泛红的眼眸,轻轻弯了弯唇角,递去一道安抚温和的目光。
温晏心底翻涌着无尽感激,心底清清楚楚明白,今日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全部得益于谢凛。
自从和谢凛相遇,他的人生仿佛彻底扭转轨迹。
他好像渐渐拥有了世间所有幸运。危险时有人一起面对,家人安稳相伴,如今连长久遗憾都得以圆满。
一旁的塔塔终于啃完碟中鱼肉,抬起圆乎乎的小脑袋,甩了甩尾巴,慢悠悠从椅子上跳下来,迈着轻巧步子走到几人脚边,抬起小脑袋蹭了蹭温让垂落的手背,像是在送上简单的庆贺。
温让缓过身上酸软力气,伸手轻轻抚摸塔塔柔软的头顶,抬眼看向一旁含笑注视自己的温晏,又望向不远处的谢凛,眼底满是释然光亮。
昨夜撕筋蚀骨的剧痛仿佛已是隔世光景,所有煎熬隐忍,在看见家人喜极而泣的这一刻,全都有了值得的意义。
温母抬手擦干眼角泪水,小心翼翼扶着温让的胳膊,轻声叮嘱他慢点走动,生怕他双腿支撑不住摔倒,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温父跟在后面,双手虚扶着,小心翼翼。
餐厅里的晨光温柔洒落,包裹着一家六口,空气中弥漫着泪水过后,踏实圆满的暖意。
温晏缓步走回谢凛身侧,自然而然坐在他身旁,悄悄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谢凛温热的手掌,指尖紧紧相扣。
他侧头靠向谢凛肩头,低声道了一句谢谢,声音轻软,藏着独属于两人的绵长温柔。
谢凛反手收紧十指,牢牢将人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抬手,轻轻揉了揉温晏湿漉漉的眼角,低声回应,嗓音沉稳安稳:“不哭了,今天应该高兴。”
“嗯。”
温晏依赖的蹭蹭谢凛的脸颊。
能遇见谢凛,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