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篝火的光芒在营地边缘跳跃，勉强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桑晚星裹在程野那个宽大厚实的军用睡袋里，像一只被强行塞进巢穴的幼鸟。
程野就躺在他旁边的睡袋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被火光映得微红的帐篷顶，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憋闷。
“唉……”他无声地磨了磨后槽牙，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旁边那个小小的鼓包。
少年似乎睡着了，呼吸很轻，侧脸埋在睡袋边缘，只露出一点柔软的黑色发顶。
可没过多久，程野敏锐的神经就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原本轻微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短促、紊乱起来，还夹杂着一点微不可闻的、像小猫呜咽似的哼唧。
程野猛地坐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
他俯身凑近，借着篝火透过帐篷缝隙的微光，看清了桑晚星的状态——
少年原本苍白的小脸此刻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汗珠布满了光洁的额头和鼻尖，眉头痛苦地紧锁着，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程野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伸出手，动作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和小心翼翼，用手背贴了贴桑晚星的额头。
蜷缩在睡袋里的少年额头的温度灼得他手背一缩，一股混杂着烦躁、担忧和莫名火气的情绪瞬间冲上脑门。
“不好！”程野低骂一声。
他立刻探身，大手隔着睡袋推了推桑晚星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急促：“星星？醒醒！”
桑晚星被推得难受地哼了一声，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里面水汽氤氲，眼神涣散没有焦点，茫然地看着程野，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蚊蝇：“……程野……冷……”
说着，身体还在睡袋里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微微打着颤。
看着他这副烧得神志不清、可怜兮兮的样子，程野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种沉甸甸的、让他呼吸不畅的窒闷感充斥在胸膛。
程野猛地拉开帐篷拉链，探出头，对着外面守夜的沈科压低声音吼道：“沈科！快过来看看！”
沈科正靠着断壁打盹，被这一嗓子吼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程队！怎么了？”
“他发烧了！很烫！”程野言简意赅，脸色比锅底还黑，侧身让开位置，“你快给他看看！”
沈科一听，神色也凝重起来，立刻矮身钻进帐篷。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迅速检查了一下桑晚星的状态，又用手仔细感受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眉头也皱了起来：
“烧得不轻！可能是惊吓过度加上夜里寒气重，又受了风……”
他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解下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小皮囊，从里面拿出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草药，又拿出一个折叠的金属小药罐。
“得赶紧熬点退烧的药，先稳住。”沈科说着就要起身去外面生火熬药。
“就在这儿熬！”程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外面不安全，你看着他，我去弄火。”
说完，不等沈科反应，程野高大的身影已经钻出了帐篷。
很快，程野就搬进来几块石头，在帐篷角落里飞快地垒了个简易的小灶台，又找来一些干燥的细小枯枝，动作利索地生起了一小堆火。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帐篷里的一部分寒意。
沈科赶紧把小药罐架上去，倒入随身携带的净水，再把那些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药小心地放进去。
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始冒泡，苦涩的药味在狭小的帐篷里弥漫开来。
程野就守在火堆旁，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紧抿着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汤。
偶尔，他的视线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睡袋里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身影，眼神复杂难辨。
桑晚星似乎被药味和火光扰得更加难受，无意识地在睡袋里扭动，细碎的呜咽断断续续，额头的汗珠汇聚成流，沿着发红的鬓角滑落，沾湿了睡袋的边缘。
程野看着，眉头拧得更紧，像是要打结。
他忽然起身，从自己的背包里翻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毛巾，走到帐篷门口，用自己水壶里所剩不多的净水沾湿了毛巾，拧得半干。
然后，他走回桑晚星身边，单膝跪地，动作有些生硬，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轻柔，用那微凉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少年额头和脖颈上不断渗出的汗珠。
毛巾擦过那烧得滚烫的细腻皮肤，程野能清晰地感受到指下传来的惊人热度。
他擦得很专注，很慢，避开了少年紧闭的眼睛和微微翕动的鼻翼，只在那光洁的额头和汗湿的鬓角反复擦拭，试图带走一些灼热。
沈科蹲在药罐旁，一边小心地用树枝搅动着药汤防止糊底，一边偷偷抬眼打量着自家队长。
篝火的光影在程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将他紧锁的眉头、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此刻盛满了专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与心疼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看着程野那副紧张小心的模样，沈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那点嘀咕终于憋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野哥，你喜欢星星不？”
“喜欢。”程野头都不抬地回答。
“呦。”沈科一听，调侃道，“那你啥时候跟嫂子结婚呢？”
程野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狮子。
“你他娘的胡说什么呢？”
沈科看他这反应，一愣，支支吾吾道，“……野哥，你不是喜欢星星吗，那你得抓紧时间结婚把人绑住啊，不然这么漂亮的嫂子跑了怎么办？”
程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喜欢他，是对弟弟的喜欢。”
他手上给桑晚星擦拭地动作不停，随即又说，“老子说过的，认他做弟弟。”
帐篷里突然安静下来，仿佛连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声音。
药罐子发出“滋滋”的声音。
沈科将药罐从火上移开，倒出小半碗深褐色的药汤，递给了程野。
“野哥，药好了。”
看着少年烧得人事不省的样子，程野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放下药碗，伸出手，动作比刚才更轻柔几分，小心地将桑晚星从睡袋里半扶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坚实宽阔的胸膛上。
少年滚烫的身体软软地倚靠着他，带着惊人的热度，纤细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程野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贲张，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
他一手稳稳地圈住桑晚星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端起药碗，凑到少年唇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诱哄：
“星星，张嘴，喝药。”
桑晚星烧得昏昏沉沉，只觉得一股难以忍受的苦涩气息直冲鼻子，下意识地偏头躲避，嘴唇紧闭。
“听话，喝了就不难受了。”程野耐着性子，声音放得更软，碗沿轻轻碰了碰他干裂的唇瓣。
这次桑晚星终于喝了下去。
沈科看见程野紧皱的眉头因为桑晚星肯喝药终于舒展开了点，随后又听到男人说:
“他跟你们一样，都是我的兄弟。当然，星星比你们更可爱一点。”
程野一边说着，一边放下碗，用毛巾擦干净少年的嘴角，宽厚的大掌轻拍少年的胸膛，哄着睡不安稳的桑晚星入睡。
“我是个男的，怎么会喜欢一个男的。”
程野顿了顿，看着少年红扑扑的巴掌小脸，补充道:“虽然他漂亮又可爱，但我只是把他当弟弟。”
“。。。好的，野哥。”
沈科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就差没把少年当祖宗一样供起来了。
这年头照顾弟弟都要像照顾老婆一样小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