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周围景象翻天覆地。清宁展开神识谨慎观察着四周。
只见周围风沙弥漫，到处都是石壁、陡坡，身旁除了清宁自己便再无旁人。
“云深，我们这次的目的只是为了寻找见鹿，你可能感应到它的位置？”
清宁看着手中不断嗡鸣的云深剑。
剑鸣嗡响的声音更大了，清宁将精神力探入，惊讶挑眉。
“你说见鹿就在此处？”
嗡的一声，云深回应，意思是是的。
清宁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里，如果这里真的是见鹿的封印地，那就必不会这么简单。
他小心地走着，时不时用云深敲敲一旁的石壁。突然脚下的沙无风自起，将清宁整个人包裹其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瞬间定在了原地，意识沉入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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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再次恢复感知时，周围是一片空旷的荒原。他知这是幻境，又或者是见鹿的考验，于是准备拔出云深，可低头一看，哪有什么云深剑，甚至连自己都是半透明的魂体状态。
“这是神识幻境？”
清宁看着自己的身体，心里有了计较。神识幻境，也就是说现在的他用不了实体之物，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如果不能打破幻境，要么永困于此，要么神识泯灭。
清宁垂着眸，对之后看到的东西有所预料。或许见鹿设下的考验就是直面他内心最恐惧的东西，可那是永远不想去触碰的禁忌。
想后退，可周围早已被幻境层层包裹，再加上进来前对师尊的承诺，他，退无可退。
清宁一步步向前走着，没有身体，可仍旧能感受到心脏飞速的跳动，和耳中的嗡鸣声。
心神一晃，两方势力对峙的情景重现，清宁看着那个白衣染血的自己，用尽最后一丝仅剩的灵力打向对面人的面具。
绑绳断裂，面具落地，露出的是清宁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可那人，再无往日清冷出尘、仙气萦绕的模样，相反，是一身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的魔气。
清宁原本只是一个生活在凡间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家中虽不富裕，但也能保他衣食无忧。可某一天，阳光被鲜红遮蔽，魔气四溢。那些力量一个一个穿透这座城每一个活物的身体。
他还记得当时爹爹娘亲一声声让他快跑，可他们却永远留在了那处地方，甚至连身体都被腐蚀得一干二净。
清宁好恨，好想报仇，可他只是一个凡人。到最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那些魔气像戏弄蝼蚁一样，一道道擦着他的身体而过，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之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这座已经彻底死寂的城池中，他觉得自己要死了。可就在那个时候，银发白衣的身影出现在已经神志不清的清宁面前。清宁想活，他想活下来，想为爹娘、为邻居奶奶、为整座城的百姓报仇。
求生意识让他用沾满血污的手抓住那人的衣角，说他想活。
然后就被师尊带到了落霞宫，测灵根时才发现，原来他天赋那么高。师尊说，为家人报仇，只是他仙途的一小部分，切勿滋生心魔。清宁自然明白，踏上了这条路，他该看的是更广阔的世界，不该留恋于过去。
所以自此，清宁的修炼更加刻苦，报仇，只是路上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但直到那时，他带着宗门的新晋弟子第一次出去历练，就碰上了那道他无比熟悉的气息。清宁那时还太弱，根本打不过，所以他拼着身上最后一口气，想要看看那个屠了自己满门的人究竟是谁。
结果，居然是大陆上人人尊敬、人人爱戴的灵清仙尊，是护他、教他、纵他的师尊。
清宁再也承受不住这份晴天霹雳，身与心的打击，直接呕出一口精血倒在了地上，之后的事便再也不清楚了。
可当时的清宁没看清楚，现在的清宁，只有神识的清宁，这一世的清宁看得一清二楚。面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但那张与叶灵清一般无二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个清宁都觉得毛骨悚然的笑。
那是什么笑？是即将能看到好戏的笑，是恶作剧终于要成功的笑，是看着自己的仇人被自己最疼爱的徒弟怨恨甚至杀死的痛快的笑。
清宁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猩红，他冲上去一拳一拳打在那个人身上，可是没有用，都没有用，手臂穿过身体，他碰不到那个人。
“够了，够了，不要再让我看了，不要。”
清宁碰不到，也哭不出，只能跪坐在地，把自己团成一团，止不住的发抖，因为没有人比他这个罪魁祸首更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
恐惧在蔓延，幻境也变得更加真实，画面一转，早已不是那片荒原，清宁的神识出现在了大战之地。
“一切都是你做的吧。”
手执长剑的男人神色前所未有地冷，那双淡青色的眼睛里更是布满了寒冰一样的杀意。白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明明是两界战场之地，此刻却像唯剩下他一人。
“是啊，怎么样？被自己最信任的徒弟背叛，是不是很痛苦？不过他也是个废物，居然没伤到你，你更是愚蠢，居然不惜消耗身上大半灵力去为其疗伤。结果呢？魔气入体，人人敬仰的灵清仙尊，也不过如此。”
此时战场中心对峙的两人，一黑一白，一墨发、一白衣，一个狂傲、一个清冷。
“死。”
一个字，似是宣判。云深剑猛地掷出，眨眼间，双方便过了数十招。
再次分开，两个人都受了不同的内伤，丝丝血迹从叶灵清嘴角溢出，他却浑不在意，拿着云深就继续攻击。
“哼，你觉得就凭现在灵力不足十分之二的你，还有资格和本尊一战？”
魔尊随意擦去嘴角的血，提着武器不闪不避对上去。
两人打了多久呢？或许一天，或许十天，又或许一年，无人知晓。清宁在一旁看着，师尊身上每多一道伤，他就更绝望一分。想伸手替师尊擦擦血，可碰不到；想用身体替师尊挡着，可不管是灵力还是武器，都无法碰到他。清宁在这样的环境中一点一点地陷入绝境。
画面再次一晃，场景落在落霞宫师尊的寝殿内。叶灵清背对着他，身上肆意的魔气一缕缕地围绕着师尊的发丝与身体，渗透进每一个毛孔，而他正在强行压制。
可就在这时，一把长剑直悬叶灵清背心。清宁猛地回头，就看见幻境中的那个自己，眼睛一点点地变成了血红色，正拿着自己的弟子剑，想趁着师尊最虚弱时，给他致命一击。
“不，停下。”
清宁拦在了剑与师尊之间，想要去阻止。
不知是不是意愿太过强烈，那把长剑竟然真的悬在了半空片刻。对面那个清宁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
神识的清宁似乎想起来了什么，那时魔族动荡，师尊不知去做了何事，等归来之时，已经是满身的魔气。当时师尊让自己护法，而他因上次之事，误以为师尊就是屠城之人，又被师尊身上萦绕的丝丝魔气影响，最终失了神智。
清宁记得自己某一瞬间是清醒的，虽然只不到一秒，但当时他想了好多好多。
那时在想，是不是当时自己眼花了，面具之下根本就不是师尊的脸？是不是当时记错了，屠城的魔气跟那人身上的气息不同？
甚至卑微地在想，即便当年屠城之人就是眼前的叶灵清，自己好像也下不去手了。那是将他拉出泥沼，教他修炼，关心他、爱护他、教导他为人处事的师尊啊。
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师尊的分量，好像超过了所有所有。清宁此刻已经不再关心，师尊当初为什么要将他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当时面具掉落的时候，师尊不杀他，反而将他重新带回落霞宫疗伤？是不是从头至尾，自己就像宠物一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罢了，罢了。反正自己这条命是师尊给的，如今还给师尊，也是应当。
所以当时清宁执剑的手顿在了半空。虽只是片刻迟疑，却足以让调息中的人彻底清醒。当叶灵清回头的瞬间，清宁清楚地看到那双骤然瞪大的瞳孔，盛满了不可置信。
神识状态下的自己本应无心无绪，可此刻，他却觉得好痛、好痛。
彼时师尊将失控的自己打晕，等再次恢复意识，已然回到自己的房间，周身被阵法笼罩，手脚皆被灵力锁链禁锢。
那时候的自己早已被心魔彻底操控、失去神智，师尊却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为他疏导经脉，同他诉说只属于师徒二人的趣事。
年复一年。直至某日，师尊再也没有来过，阵法失去灵力支撑，锁链也可轻易挣脱。彼时清宁意识尚且混沌，却清晰知晓，那个人已经许久许久未曾出现。循着师徒印记残存的气息，清宁寻到了叶灵清。
可映入眼帘的，是师尊被魔尊一剑穿心的画面，也终于看清，那张脸与叶灵清分毫不差。
那一瞬间，师尊日日以灵力压制、安抚的魔气彻底失控。清宁赤红着双眼，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魔尊身前，没有丝毫预兆，直接自爆神魂与肉身。此地仙魔众人，无一幸免，尽数身死道消。
“师尊不在了，再也没有人管我，再也没有人要我了。我本就是罪魁祸首，便拉着所有人陪葬吧。师尊，对不起，这句话，你再也听不到了。”
自爆的刹那，清宁望见了魔尊满脸的不可置信。可神识旁观的他，却清清楚楚看见了叶灵清那双痛彻骨髓的淡青色眼眸，缓缓淌出两道血泪。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