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清宁的脑子恢复意识,他已经四肢僵硬的躺在一年前消失的地方。旁边是因灵力消耗过大,而有些蔫巴巴的灵脉分支。
“我这是回来了?”
清宁捂着胀痛的头,却发现手上沾了好些灰尘。他知道那些经历不是梦,只是……
用一个洗尘术将自己整理干净,拿出传讯灵玉,神识探入,连接上了那个他似乎许久没有听到的声音。
“师尊!”
“嗯。”
一声轻音,却让清宁握玉佩的手有些不稳,坐在草堆里,手中无意识的捏了根小树枝把玩。
“师尊,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
“师尊,您可有字?”
清宁呼吸都滞了一瞬,生怕得到的答案是否。
啪嗒一声,不知是什么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叶灵清,没看摔在地上的香炉和撒了一地的香灰一眼,只是死死的盯着那块传讯灵玉,手指捏着衣摆,褶皱横生。
“有。”
一个字,喉头发紧,尾音微颤。
“是什么?”
清宁问。
“我名,叶灵清,字,行书。”
听到这字,清宁深吸了一口气:“是,我取的吗?”
“是,宁宁这个骗子,说好的不会丢下我的,宁宁,骗子。”
已经成熟了许多的少年,再无往日稚气。说起骗子来平静又委屈。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声嘶力竭,只是说出事实。
“抱歉。”
这声抱歉,清宁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他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后那个小小的少年,是怎么一步步撑到现在的。
“我不想说没关系,你说未来见,未来很长,我等了好久才捡到你,你不记得我,还躲我。我一直在等你,等你经历那些。”
一声声控诉,隔了千万年。此刻再无平日冷静自持的灵清仙尊半分模样,他只是那个清宁再熟悉不过的行书。
“我以后不会再躲着行书了,我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和行书说,要去哪也都和行书报备,我保证再也不走了。”
清宁把往后每日的承诺全部送出去了,希望那个少年能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不信,我不信。”
叶灵清像小时候一样耍无赖,非得让清宁说出更多保证。
“师尊,我立过天道誓言,只要你不抛下我,我就不会离开师尊。”
“可你还是走了,还……”
叶灵清打断了清宁的话,可自己也说不下去。他怎么说?没法说。但无论如何,此事怪谁,也不能怪在清宁头上。打破时间壁垒是禁忌,终究得回到自己来处。
可他就是生气,就是委屈。连叶灵清自己都觉得有些无理取闹。
“还什么?”
清宁有些不解。
“还胆大包天,以下犯上。”
想到那个画面,叶灵清就羞恼得恨不得将传讯灵玉扔出去。
清宁:“啊?我吗?我没有啊。”
“你大逆不道,虽然当时为师并不是你的师尊,但你……但你出言调戏也是事实,等你回来,为师定亲自将你送去戒律堂。”
此刻若清宁在侧,定会看见叶灵清耳廓发烫泛红,甚至蔓延到了脖颈和脸颊。当初的事,他至今记忆犹新,怎敢忘却。
“师尊,冤枉。徒儿才刚回来,就急着和您传讯,怎么可能调戏于您?难道我后来又回去了一趟?”
也唯有这个猜测才能说得通,可就算给他千百万个胆子,哪怕面对的是少年时的师尊,他也绝对不敢放肆。
“罢了,到元婴雷劫之时便回来吧,到时为师再找你算账。”
叶灵清深呼吸,将羞恼与火气压下,直接挂断传讯,不给对方任何解释的机会。
只留清宁一人,满脸不解,震惊于未来自己的胆大妄为。
收起玉石,他又给蔫巴巴的灵脉分支渡了些灵力,助其快点恢复。换下沾血的衣物,便下山去,他得看看山下的百姓如今如何。
“等等,好像忘了什么?”清宁一拍脑门,对啊,他回来的时机,行书正在和人打架,而且那时的小行书明显打不过。后来怎么样了?
清宁着急地想询问,可一想到师尊刚才的模样,估计一时半会是不会再接自己的通讯了。
“罢了,总归现在师尊无恙,明日再问,也来得及。”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掌心,他径直飞下山去。
山下村落,和一年前大不相同。青年在地里干活,老人在村口唠嗑,孩童在嬉戏打闹,妇人在荫下刺绣。
月白身影骤然降临,起初村民们都下意识地紧张,直到一位老人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清宁面前。
“仙人!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其余人见此,也立刻放下手中活计,纷纷拜谢清宁。
“不必如此。我本是来看看诸位是否安好,如今看来,倒是无需多问了。”
灵力轻轻将众人托起,清宁单手背在身后,垂眸将视线一一落在百姓脸上。他忽然懂了师尊这么多年走过的路,他也忽然想看看世间各处的春景。
“幸得仙君出手相救,我们早在一年前便尽数痊愈安好。只是我们数次上山寻访仙君,本以为仙君已然离去,没想到今日有幸,能当面谢过仙君恩德。”
一位老妇人上前,满脸感激地望着清宁,当初她亲眼见过这位小仙君出手救世的模样。旁人虽未曾亲眼得见,却也听闻老人细说,加之自身早已痊愈无恙,心中皆是对清宁的感激。
“居然已经过了一年了?”
清宁本以为两处时空流速有所不同,如今看来,并无二致。
“诸位无恙便好,我告辞了。”
清宁身形一转,转瞬消失在众人眼前。
“恭送仙君!”
众人朝着清宁离去的方向深深拜下,而后才各自重拾手中活计。唯有当年名叫阿峰的青年走到母亲身侧。
“娘,你说,仙君还会回来吗?”
“或许不会了。”
妇人拄着拐杖,眼神澄澈清明。
“我们会一直记得他的。”阿峰轻声道。
“是啊,我们会一直记得这位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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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离开村落,径直往大陆最西北方向而去。他未曾察觉,身后始终跟着一道身影,这一跟,便是两年。
两年光景,清宁踏遍山河。见过西北漫天黄沙,救下无数身陷流沙的百姓;去过极东皑皑雪山,立于山巅静待暖阳覆雪;逛过南疆无垠草原,亲历牧民淳朴的风土人情。
但每日黄昏,他必有一件必做之事——拿出传讯灵玉,与千里之外的那人,细说一日见闻。
“师尊,雪山上的雪甚是寒凉,可被日光一照,便暖意融融,像极了师尊。”
“师尊,我今日途经一座古城,尝到许多从未见过的糕点,徒儿已然记下做法,等回落霞宫,便做给师尊尝尝。”
“师尊,徒儿今日路过一片桃林,花开灼灼,我折了一枝,等弟子回去,便将桃花放在寝宫窗棂的瓷瓶中,定然好看。”
“师尊,徒儿日日这般缠着您,您会不会觉得厌烦?就算师尊厌烦,徒儿也不会停下。”
一字一句,点点滴滴,从未错过半分朝夕。大多时候都是清宁在说,叶灵清静静聆听,安静,却认真。
纵使徒儿尚未归宗,无法相伴,可就只是如此,已然让他满足。
两年游历,清宁眼界渐宽,心性愈发通透。一路救死扶伤的同时,从未懈怠修炼,修为很快精进至金丹大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突破元婴。
夜幕降临,清宁栖身于一处背风山洞,从储物袋中拿出床榻躺上去,习惯性地将神识探入传讯灵玉。
“师尊,徒儿要回家了。”
清宁一开口,便是这句。千里之外的叶灵清身形骤然一顿,铺天盖地的欣喜瞬间将他裹挟。
“何时归来?为师去接你。”
清宁清晰感知到对方语气里难以掩饰的雀跃,唇角也不自觉扬起笑意。
“三日后。徒儿已然触碰到元婴门槛,这几日想再四处走走,给师尊带些凡间特产回去。”
“尚未玩尽兴便直说,为师又不会不同意。”
听闻还要再等三日,叶灵清眉头微蹙。三年都熬过来了,区区三日,他却已然心急难耐。
“才不是!这两年,徒儿所见所闻,事事皆念着师尊,徒儿很想师尊。师尊,等我回家。”
“好。”
通讯挂断,二人各卧榻上,却皆是辗转无眠。即将相见的欣喜,驱散了周身困意。
无人刻意,两人却默契十足地同时掀被起身。一人立在落霞宫小厅的菩提树下,一人走出幽暗山洞,遥遥望向夜空同一轮明月。
“师尊。”
“宁宁。”
“等我。”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