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落霞宫清宁跟叶灵清的寝殿内，这些年他们一直维持着同榻而眠的习惯，即便渡劫归来，即便明知对方心意也未曾改变。但每次也都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顶多在睡觉时，某位仙尊怀里多个小火炉。
马上要入夏，所以这段时间小宁儿也不抱着人了，怕热。某位仙尊抗议过，将冰属性灵力灌满整个房间，但可能是太过心急，清宁直接被冻醒了，然后对自家师尊表示了强烈的谴责。
今晚两人间的氛围和三个月中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宁儿，怕吗？“
难得的今夜清宁依偎在了叶灵清怀里，师尊也很上道地开始运转灵力。
“怕，怕你出事。“
清宁抱着人就感觉好像是抱着一块冷玉，让整个身体都很舒服。听到师尊的问题，诚实回答。
“我向你保证，我会无恙，等这次之后，宁儿可否答应为师一件事？“
叶灵清的一只手揽着清宁的腰，另一只则抚上了他的脖颈，四目相对。
“好，我答应。“
烛火熄灭，可清宁能清楚地感知到落在身上的视线炙热，和身体传来的丝丝凉意形成对比。
“不问是什么？万一我是要把你卖了呢？“
捏了捏小徒弟的后颈，语气轻缓。
“你不会，睡吧，等明日后师尊想怎么对我都好。“
“嗯，宁儿也别想着像之前那般，我会生气。“
说完，叶灵清又将人搂紧了些，闭了目。
“那就气吧，等师尊飞升后，来接我，到时什么都依你，想算账也随你。即便你把我锁在落霞宫，或者永远不见我，都接受。“
过了好久好久，清宁才接了话，但这时叶灵清已经睡着了。
“师尊，哪怕是我，你也不能警惕心全无啊。“
清宁小心地从叶灵清怀里退出来，双手浮现出白雾，将床榻上的人完全笼罩。
“睡吧，等梦醒，记得来接我。“
清宁俯下身，在叶灵清的额间落下一吻，抬步朝寝殿外走去。
可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门边，又猛然顿住，回头，扑通一声跪在了那里。这是清宁除拜师那一日外第二次下跪。
他膝行了两步，想碰碰那人的手却终究缩回。
“徒儿有罪，被人蒙蔽，意志不坚，害世界重启，害师尊受苦。徒儿不仁，对如长如父的师尊存有妄念。但徒儿从不后悔这份妄念，徒儿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世上会有一个人对我如此包容，即便我做了再多让他生气伤心的事情，他也不会怪我。”
“师尊，徒儿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违抗你。师尊，徒儿心悦你。徒儿希望能与师尊举办盟誓大典，让天下人都知道，清冷无尘的灵清仙尊，是我的。“
“快了，就快了，徒儿相信那一天会来的。“
最后清宁站起身，决然地推开寝殿的门走出去。
房间中的人依旧被白雾包裹，清宁知道，当年和小夭学的那招幻梦之法，或许并不会困住叶灵清多久，但这个梦境的特殊性就在于它能构造出一切梦主人想要的东西。
哪怕师尊在里面多待一刻，对于清宁而言，都会是好消息。
傍晚的宗主殿灯火通明，谢镜慈坐在案前提笔画着什么。
“伯伯，我可以进来吗？“
清灵的声音从门外传进，让谢镜慈执笔的手一顿。
“是小宁宁啊，进来吧，有什么事吗？“
撤下门上的阵法，清宁一步踏进，反手一张卷轴出现，递到谢镜慈面前。
“这是我师尊让我拿来的，说明日他不会同我们一起去。他让我们按照上面的点位设下阵法。而师尊会在暗处作为阵眼。“
谢镜慈一听，赶忙接了过来打开，是一张复杂的阵型图，他从未见过。不过也没怀疑，毕竟那是灵清仙尊，有一些世人不知道的东西再正常不过。
“我知道了，让我想想明日该如何安排。“
他将卷轴摊在桌上，手指悬空划着。
“伯伯，不用那么麻烦，弟子们不是练了很多符纸法宝之类，明日按照点位扔过去就行，只要那个地方有一点灵力波动存在，点位便可完成。而且我们要的就是将夜静困起来，其余的不足为惧。“
“这居然这么人性化，无需灵力持续提供，那这就好办多了。“
谢镜慈眼神一亮，这份阵图十分复杂，点位更是密密麻麻，若想设一个大阵，必须有弟子在后方包围，但魔族又岂是不会动的玩偶。听清宁这么说，他们别的没有，带灵气的宝贝可多得很。
“嗯，我师尊很厉害。“
清宁笑笑，这阵法当然人性化。毕竟持续提供灵力滋养整个阵法的，是阵眼啊。
“行了，一夸你家师尊就来劲。距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你坐下来，陪我看看这阵图吧。“
“好。“
清宁坐到谢镜慈旁边，看向图纸。
“此阵可会对灵清有什么危害？“
谢镜慈最关心的还是叶灵清，他作为阵眼，所要承受的是什么？
“伯伯放心，没事。这并非杀阵，顶多将人困于其中。“
“那灵清为何要将魔尊困住？“
细想下来，清宁所说的话漏洞百出，谢镜慈眼神闪了闪，将视线从图纸上收回。
“我也不知，师尊自有他的想法。或许是为了将夜静困死，其余魔兵便不足为惧了吧。“
清宁避开了谢镜慈的眼神，一个谎言的编造，总得用更多的谎言去填，但清宁知道自己瞒不住这只老狐狸，可他也不想说。
“是啊，这么做总有道理。但清宁，灵清真的是去当阵眼了吗？清宁，你莫要再像上次那般，惹你师尊伤心。“
谢镜慈攥紧了手，他知道这小子没说实话，但如果还跟上次那样胡来，他不介意现在就将人敲晕。
“伯伯放心，如今师尊的命与我的命绑在一起，他生我生，他死我死。我能不顾自己，但不能不顾他。这并非杀阵，顶多就是拖延时间。“
清宁明白谢镜慈在想什么。当年忘忧谷一事，不止吓到了师尊，更是让全宗门的人都有了心理阴影。
清宁现在其实是安心的，因为当初师尊的誓言是飞升后，他的命格才与自己共享，所以现在清宁的身体里目前只有自己的一半。到时候阵法启动，消耗的也只会是那一半。
该庆幸的，当时在渡劫的师尊，没有灵力，更不可能将命格、因果实体化度与他，不然就算是那个阵法，清宁也不会用。凡是会对叶灵清造成哪怕一点点损伤的东西，他都不会考虑。
虽然知道，等很久很久以后，自己也免不了一顿罚就是了。
“罢了，我信你一回。但是小宁宁，你的命也一样重要，不止灵清得好好的，我和长老们都会护你护门下弟子无恙。“
谢镜慈起身拍拍少年肩膀，转头带着阵图走了出去。独留清宁一个人呆坐，脑中闪过记忆画面，那是上一世被心魔蛊惑，意识全失。他本以为叔叔伯伯们从未踏足落霞宫来看他一眼，但识海中的碎片告诉他，其实有来过的，而且很多很多次。
他们依旧像以往那样从山下回来，会给清宁带好吃的、好玩的，只是那个时候的他看不到、听不到，所以都交给叶灵清保管。谢镜慈好像还说等什么时候他醒了，一定要问个明白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原来，原来所有人都没有怪他。
清宁的眼前一片模糊，抬手碰碰，粘了一手心的泪。
外头的谢镜慈则是将阵图里的内容化印传进了宗门每一个人的识海。
今夜大部分的弟子都未曾休息，有些人继续修炼，有些人临窗独坐。收到这份阵图后，便立刻开始研究。
很快夜晚过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半虚宗的土地，宗主、长老、弟子都已整装待发。一架架飞舟自四面八方汇集在同一个地方。
仙门，应战。
清宁跟谢镜慈站在飞舟的甲板上，看着临近的忘忧谷上空魔气四溢。
“小宁宁，注意安全。“
这是谢镜慈最后的叮嘱。
“伯伯放心。“
飞舟落地，半虚宗作为仙门之首，自是挡在所有人面前，直面魔尊夜静，以及身后的百万魔兵。
“忘忧谷这地方真是好啊，这方圆百里都是荒原，最适合将尔等留在此地了。“
夜静身着一套玄色战甲，脸上的鬼面早已不翼而飞，手上拿着一把孔羽扇漫不经心地扇着。当视线落在前方的清宁身上时，攥着扇骨的指节用力了一丝。
“清宁仙君，真是好久不见了，你师尊呢？莫不是不敢出现？“
“对付你，还用不着我师尊亲自出手。倒是魔尊大人，你的面具呢？“
清宁看着那张与自家师尊一般无二的面孔，握着见鹿的手就恨不得立刻出鞘。
而在场除了清宁，其他仙门众人，包括谢镜慈在内都看呆了。对面那个魔君，怎么感觉那么眼熟？
“仙君如此关心本尊的面具，莫非是见到这张脸下不去手？“
夜静羽扇一收，戏谑的眼神落在清宁身上。
“你想多了，看到你这张脸，我下手只会更狠，毕竟你不配。“
刷，见鹿出鞘，直指对面人的眉心。
“尊上。“
站在旁边的护法想挡在夜静跟前，却被他的扇子拍飞了老远。
“看样子仙君这回是不打算以神魂为祭了。“
夜静丝毫不在意自己手下的性命，还是一脸好奇地看着清宁。
“呵，是啊，毕竟和你一起死，很亏。“
刷，清宁手一挥，无数件杀伤力极大的法宝向对面飞去，却被夜静一扇子全给拦了下来，在空中炸开。
“你就打算用这些对付我？很傻。“
夜静凌空一跃，同时一道扇形气流直逼清宁面门，在半路中被谢镜慈拦下。
“我半虚宗弟子，岂是你能伤的。夜静，你究竟是谁？为何同太上长老长得这般神似。“
谢镜慈长剑出鞘，大有一副你不说我就直接动手的架势。
“神似吗？本尊可不这么觉得，本尊可比他好看多了。“
清宁：……“去死。“
谢镜慈：有那么一点点想劝劝魔尊，这张嘴不要可以缝起来。敢说叶灵清坏话，下一秒你就会看到一个暴走的清宁。
果不其然，清宁凌空而立，身上的法宝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如同天女散花，而最核心的那些当然就是奔着夜静去的。同时自己的见鹿也砍在了夜静的扇子上。
见自家魔君被人攻击，后头的人哪还能忍得住，提着武器就杀。一场混战在这片荒原中打响。
弟子们刚开始本就没打算硬扛，拿着手里的法宝就往对面脸上扔。那些东西杀伤力不大，但足以让敌人分神。弟子包括长老也在巧妙地将那些东西落在清宁给的阵法点位中。
“本尊倒想看看，你想干什么？“
谢镜慈跟清宁一同对上了魔尊，夜静一打二丝毫不落下风。
直至最后，夜静一掌拍向清宁的胸口。清宁躲闪不及，最终谢镜慈转身，用后背替人挡下这一掌。
“伯伯。“
清宁将人扶住，就在两方僵持之际，军遂安的声音传遍全场。
“好了。“
清宁眼神一凝，将谢镜慈反手扔到军遂安身上，转头看着夜静一笑。
看到这熟悉的笑意，夜静下意识感应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叶灵清的身影。然而下一秒。
清宁的周身涌起纯白色火焰，与之交相辉映的是地上那些或被打散、或化成尘土的法器。残留的灵力洒在地上，化为一个个阵点，而清宁自己则是那个阵眼。
“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