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淮之带他进了一座宅院。
不大,收拾得很齐整,院里一株老槐,枝叶繁茂,筛下细碎的光。
“这是先生清修的地方。”纪梵希小声跟褚予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平时不许外人来的。”
褚予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这地方干净得过分,没有一丝阴气,连墙角青苔都生得规规矩矩。
段淮之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推开门。
“你先住这。”
褚予探头看了一眼,屋里有床有桌,窗明几净,比他想象中好太多。
“谢谢大师。”
段淮之没应,转身往正堂走。
褚予在门槛边站了两息,忽然拔腿跟上去。
段淮之停步。
他侧过脸,目光从褚予脸上扫过,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不是让你歇着?”
褚予眨眨眼,理直气壮,“你不是说教我画符?”
段淮之沉默片刻,“……急什么。”
嘴上这样说,脚下却转了方向,往书房走去。
书房不大,案上整齐码着黄纸、朱砂、笔砚,段淮之在案后坐下,取过一张纸,手指轻点案边。
“过来。”
褚予走到他身侧。
段淮之执笔,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游走。他的动作极快,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这是镇煞符。”他收笔,将纸推过来,“看清楚了?”
褚予看着那张符,满纸线条缠绕,像活物。
“没。”
段淮之抬眼看他,那眼神说不上凶,但褚予莫名心虚。
“再看一遍。”
他这回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笔锋走势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褚予努力记住,但那些线条到他眼里就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段淮之把笔递过来。
“画。”
褚予接过笔,战战兢兢落下去。
第一笔就歪了。
段淮之没说话。
第二笔,墨洇开了,纸上一团黑。
段淮之还是没说话。
第三笔,褚予手一抖,整张符彻底报废。
褚予不敢抬头,只看见案边段淮之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桌面。
“你是故意气我的?”
语气平平,但褚予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褚予开始狡辩,“不是,大师,我想着要是我画好了,我不碰到就没了吗。”
段淮之抬起手,指节结结实实弹在他的额头上,清脆的一声响。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笨?”
“这些符我加了一道,对你没用。”
褚予揉了揉被弹的额头,“噢,这样啊。”
段淮之挑眉看他,“现在没理由了?画吧。”
褚予迅速把笔放下,承认道,“我不会。”
“我是新手,你对我多点耐心好吗。”
段淮之深吸一口气,他倾身过来,将笔重新塞进褚予的手里,握住他的手。
“这一笔要收锋,不要拖。”
他的声音就在头顶,稳的像山涧水,指腹微凉,覆在褚予手背上,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段淮之带着他的手,笔尖落纸,缓缓走完一道弧线。
“这里回旋,像这样。”
“听懂了吗?”
段淮之松开手。
“听懂了。”褚予自信地点头。
“嗯,自己画一遍。”
褚予握着笔,盯着符纸,在专心致志地学习画符。
“把这张描完。”段淮之语调恢复如常,“描不完不许吃饭。”
褚予:“……我是鬼,不用吃饭。”
段淮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褚予立刻改口,“但我觉得偶尔吃一顿也不错。”
褚予画完,把那张符纸端端正正放到案上,像小学生交作业似的,还特意用指腹把边角抚平。
“快看,我画好了。”
段淮之垂眸看了几秒。
符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有几处墨色洇开,像蚯蚓在黄纸上爬过的痕迹。
收锋的地方没收住,拖出一道细长的尾巴,回旋的弧度也不够圆润,勉强算个形状,离“符”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还行,以后出去别说是我教的。”
褚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感觉画得挺好的。
褚予把符纸小心卷起来,揣进袖口,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段淮之,带着期待。
“你都教我画符了,我是不是可以叫你师父了啊?”
段淮之的目光从褚予眼睛上慢吞吞扫过,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不明白他哪来的自信。
“我不收笨徒弟。”
褚予噎了一下,随即便道,“那我拿给梵希他们看看。”
段淮之的手停在半空,眉心蹙了蹙,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虞。
“你们才认识几天,就叫上梵希了?”
褚予:……?
他眨眨眼,没想明白。
啥意思,只有他能叫梵希呗?
“那我叫纪姑娘?”
段淮之已经低下头去,不看他。
“随便你。”
褚予摸不准他什么意思,揣着符纸溜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三个人都在。
纪梵希盘腿坐在廊下擦剑,齐怀靠着一根柱子翻一本泛黄的册子,齐仁蹲在台阶上啃苹果。
看见褚予出来,三个人都抬起了头。
褚予走过去,从袖口掏出那张符纸,郑重其事地展开。
“我画的。”
纪梵希放下剑,凑过来看,齐怀也合上册子,往前走了两步。
两张脸对着那张符纸,左看看,右看看,沉默。
齐仁从台阶上站起来,他凑到跟前,眯着眼看了两秒。
“噗——”
“哈哈哈……”他捂着肚子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你画的啥呀,这蚯蚓成精了?”
褚予瞪他,“大师说画得还行!”自动省略段淮之的后半句。
齐仁的笑声卡在半截,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不是吧?”他难以置信地凑近那张符,“先生真这么说?”
“嗯哼。”
齐仁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换成一种复杂的表情。
纪梵希在旁边幽幽开口,“之前先生第一次教他画符,他刚画一笔就被赶出来了。”
她用剑柄指了指齐仁,杏眼里盛着促狭的笑意。
“我笑了他好几天呢。”
齐仁的脸腾地红了,“喂!你别什么都说出来啊!”
“事实嘛。”纪梵希无辜地眨眨眼,“你还说先生对谁都这么凶,不是你的问题。”
“闭嘴闭嘴闭嘴!”
齐仁扑过去捂她的嘴,纪梵希笑着往后躲,剑差点掉地上。
褚予看着他们闹,忍不住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