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拜年,初二走亲戚,初三初四一晃就过了。日子过得快,离别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正月初五,晏城要回深圳了。
那天早上,王凤娟又煮了饺子。热腾腾的,摆了一碗。
“多吃点,”她说,“路上吃不着热的。”
晏城点点头,埋头吃饺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完饺子,王凤娟给他塞了一大包吃的。煮鸡蛋,窝头,咸菜,还有一大块腊肉。她把包袱系好,递给他。
“路上小心,”她说,“到了写信。”
晏城接过包袱,点点头。
李树生帮他把行李扛上马车。行李很简单,一个包,几件换洗衣服。他把行李放好,站在旁边,看着晏城。
“晏城,”他说,“在外边好好干。”
晏城点点头。
“李叔,您保重。”
晏阳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哥,”他说,“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晏城想了想。
“下次放假吧。”他说,“五一或者国庆。到时候你来深圳玩。”
晏阳点点头。
晏城走到林芝面前。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寒意,吹起林芝的衣角。
然后晏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等我。”他说。
林芝点点头。
“好。”
晏城松开他,上了马车。
老吴吆喝一声,马车动了。
晏城回头,看着他们。王凤娟站在院门口,李树生站在她旁边,晏阳站在最前面,林芝站在晏阳旁边。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马车越走越远,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晏城转回头,看着前方。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清香。路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泛青了,春天快来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林芝写的,昨晚偷偷塞给他的。信里说:“等我毕业了,就去深圳找你。咱们一起干,一起盖房子,一起过一辈子。”
他笑了。
一九八零年三月,北京。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前一天树枝还是光秃秃的,后一天就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校园里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在还有些料峭的春风里摇曳。林芝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看着那些花,心里想着深圳的春天会是怎样的。
晏城来信说,深圳已经热起来了,街上有人穿短袖了。说他升了工长,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说工地在建一栋六层的大楼,是罗湖那边最高的建筑。说他站在楼顶往下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信的末尾,还是那四个字:“我想你了。”
林芝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那些信他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每一封都编了号,按日期排好,放在枕头底下。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就拿出来看一遍,看着那些字,就像看见了晏城本人。
他给晏城回信,写北京的事,写学习的事,写那些从后世带来的想法。他不敢写得太明白,但会写一些隐约的提示,比如“将来房地产会有大发展”“深圳的房价会涨”“应该想办法买地”。他知道晏城能看懂,晏城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照做。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三月底,林芝收到了晏阳的信。
信里说,他参加了全省的大学生诗歌比赛,得了一等奖。说省里的报纸要发表他的诗,还说要给他开一个作品讨论会。说他已经成了学校的名人,好多人都认识他。
信的末尾,晏阳写道:“林芝哥,我最近写了一首长诗,叫《春天的信使》。写的是咱们三个,写的是松岭,写的是这些年的事。等你们回来,我念给你们听。”
林芝看着这封信,笑了。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他给晏阳回信,鼓励他,让他继续写,别骄傲。写完了,他又加了一句:“等你哥回来,咱们一起听你念诗。”
四月,省城师范学院。
晏阳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诗集。他刚读完一首诗,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他在想林芝,在想他哥。
林芝哥在北京,他哥在深圳,三个人分在三处,一年见不了几面。但那些信,那些字,让他们的心一直在一起。
他从包里掏出那首长诗,又看了一遍。《春天的信使》,写的是他们三个的故事,从松岭开始,到北京,到省城,到深圳。他改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老师说他写得不错,可以投稿给省里的文学杂志。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寄出去了。
四月中的一天,晏阳收到了一封信。是省里一家文学杂志社寄来的,说他的诗被录用了,下个月发表。
晏阳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他跑到邮局,给林芝发电报,给他哥发电报。电文很短:“诗发表了。晏阳。”
三天后,他收到了林芝的信。信里说:“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等你哥回来,咱们一起庆祝。”
五天后,他收到了他哥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好样的。晏城。”
晏阳看着那封信,哭了。笑着哭的。
四月,深圳。
晏城站在工地上的脚手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图纸。太阳很烈,晒得他皮肤发黑。他眯着眼,看着那栋正在建造的大楼,一层一层往上长。
工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晏工,下午那个甲方要来,你给讲讲图纸。”
晏城点点头。
甲方是个香港人,姓陈,四十多岁,西装革履,说话带着广东腔。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又看了图纸,问了好多问题。晏城一一回答,不卑不亢。姓陈的点点头,说:“你不错,懂技术。以后有机会,跟我干。”
晏城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他躺在工棚里,想着白天的事。姓陈的是个老板,在深圳有好几个工地。他说“以后有机会”,是什么意思?
他从枕头底下掏出林芝的信,又看了一遍。林芝信里说,将来房地产会有大发展,要抓住机会。说如果遇到有实力的老板,可以跟着干,学经验,以后自己干。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
自己干。这个念头,他以前想过,但从没当真。现在不一样了。他看着那栋一天天长高的大楼,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人,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老板,心里慢慢有了底。
也许,真的可以。
五月初,林芝收到了晏城的信。信里说,他决定跟着那个香港老板干。说老板看中他懂技术,让他当项目经理,管一个工地。说工资翻了一倍,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说等干好了,以后自己拉队伍干。
信的末尾,还是那四个字。
林芝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提起笔,给晏城回信。
“晏城哥:你的决定是对的。跟着有经验的人干,能学到东西。好好干,别着急。等你学成了,咱们自己干。我在北京也学着,学经济,学管理,将来都有用。想你了。”
五月中旬,晏阳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从深圳寄来的,打开一看,是一块手表。上海牌,崭新的,表盘亮晶晶的。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给你买的。好好看时间,别迟到。哥。”
晏阳把那块手表戴在手腕上,看了又看。他跑到邮局,给他哥发电报:“表收到了。太贵了。晏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