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整整一日,林予安终究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浑身软得像滩泥,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然后慢慢聚焦——
头顶是青灰色的帐幔,老旧得边角都起了毛边。窗纸透进来惨白的光,大概是晌午了。屋子里静得出奇,只有院子里偶尔传来两声鸡叫。
这是他的房间。
可他刚才明明——
接着,一些画面出现在眼前,跟刀子似的往脑子里扎,一帧一帧,躲都躲不掉。
他看见陈文远考中了探花,他觉得自己果然没看错人,家里那些银子花得值。
然后画面一转,陈文远朝他走过来,面上带着温柔的笑,低声说:"予安,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傻乎乎地跟着走了。
接着腹部突然一凉——
一把刀。
他低头看见鲜血从自己肚子冒出来,黏糊糊的,热得烫人。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像漏了风的风箱。陈文远的脸凑过来,那双他曾经觉得温润如玉的眼睛里全是冷漠。
"别怨我,怨就怨你......太蠢。"他说,"你要是活着,公主那边我怎么交代?"
然后刀刃抽出去,血喷涌出来,他整个人栽倒在青石板上。倒地的时候,他甚至能闻到石缝里雨水积久了那种腥腥的味道。
他死了。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意识没有彻底消失。他飘在空中,看见自己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草草埋了,连块墓碑都没有。看见父亲和大哥二哥四处找他,报了官,官府不理,后来母亲哭瞎了眼睛,哥哥们冲进京城想找陈文远讨个说法,被陈文远随便找了个由头下了大狱,死在牢里。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去县衙门口跪着喊冤,被人拖走了,再没回来。
林家,没了。
全没了。
林予安心想,难道这是我的前世今生?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陆峥。
陆峥穿着甲胄,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滴着血,站在陈文远面前。陈文远的官袍被扯得稀烂,跪在地上发抖,嘴里说着"将军饶命""将军我什么都说"。
陆峥没让他说完。
刀落下去的时候,林予安看见陆峥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平时一样沉,一样暗,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刀锋划过陈文远脖颈的那一瞬,林予安分明看见有什么东西碎了,塌了,彻底空了。
陈文远的头滚出去老远,骨碌碌撞在墙根底下停住。青色的一张脸,眼睛瞪得老大。
陆峥把刀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他回了村子,立了块木板,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上面用刀刻了几个字——
"林予安之墓"。
陆峥在坟前蹲了很久。林予安飘在旁边,看着他那双握刀杀人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坟头上的杂草拔干净。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你最爱吃这个。"陆峥的声音很哑,"镇上铺子不做了,我去邻县买的。你尝尝。"
他捻起一块,放在坟前的石头上。
林予安想哭,但他是魂,哭不出来。
陆峥就那样蹲着,从日头正中蹲到太阳落山,天边的云烧成一片血红。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
"予安。"他说,"对不起。我要是早回来一个月,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林予安叫着陆峥的名字。可是陆峥听不见,也看不见他,继续往下说。
"你下辈子别那么傻了。陈文远那种人,不值得你的喜欢。"
他把额头抵在木板上,肩膀微微地抖。
"下辈子,你嫁给我,行不行?"
林予安伸出手去摸他,指尖穿过了陆峥的肩膀,什么都碰不到。
后来陆峥走了。他去了边关,打了十几年的仗,把每一场仗都打赢了,成了整个龙月朝最赫赫有名的将军。可他从没娶亲,连个通房都没有。府里的下人说将军每晚都对着南方发呆,手里攥着一块破旧的帕子,帕子角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再后来他老了。死的那天晚上,他把那块帕子贴在胸口,嘴唇动了几下。
林予安凑近了才听见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予安,我来找你了。"
然后他闭上眼,再没睁开。
林予安从梦里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眼里,身上汗津津的,里衣黏在后背上一片冰凉。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又干又涩,跟灌了沙似的。他想坐起来,使了半天的劲才撑起半边身子,胳膊肘一软又摔了回去,疼得他嘶了一声。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推开。
林母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搁着一碗热粥,还有一碟子腌萝卜。他看见林予安睁着眼躺在床上,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几步跨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宝儿?宝儿你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你可吓死娘了......"
林予安怔怔地看着她。
母亲的脸还是那张脸,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嘴唇因为着急起了干皮。前世他绝食到第二天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红着眼睛进来喂他喝粥,劝他说"宝儿你别跟自个儿身子过不去,陆峥那孩子,人是真的实在。你父亲是不会害你的,听话......"他当时把碗打翻了。
这一次,他没说话。
林母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来,吃点东西,饿坏了可怎么好……"
林予安张了嘴。白粥入口,寡淡的米香弥散开来,温温软软地滑进喉咙里。空了一天的胃猛地接到食,痉挛了一下,疼得他眉头皱了皱。
林母见他肯吃东西,又惊又喜,赶紧又喂了两勺。喂着喂着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宝儿啊,不是娘不疼你,是那个陈文远他真不是个良人......你爹他看人从来没走眼过。陆峥虽然是个猎户,可人正派,顾家,又有一身本事,你嫁过去吃不了苦的......"
林予安默默地喝粥。
他脑子里转的还是刚才那个梦。
那一定是前世。
他现在已经重生回来了。他记得清清楚楚,今天是绝食抗议拒绝嫁给陆峥的第二天。前世就是在今天,父亲心疼他一天没吃饭,让母亲端饭进来说和,他死活不肯松口,绝食到第三天的时候父亲终于妥协,亲自去陆家退了婚。
然后他与陈文远订了亲。然后林家没了,他也没了。
林母还在絮絮叨叨:"你就听娘一句劝,那个陆峥娘见过了,人长得高大威风的,比那个陈文远强了不知多少倍,你就......"
"娘。"
林予安把嘴里那口粥咽下去,忽然开口。嗓子因为太久没说话哑得厉害,声音又轻又涩,可林母还是听见了,忙住嘴看他。
林予安抬头,对上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
"我嫁。"
他把碗从母亲手里接过来,一口气把剩下的粥灌进嘴里。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他抹了一把嘴,看着母亲那张怔住的脸,又说了一遍。
"娘,我不闹了。我嫁。"
林母手里的勺子掉在床上,"你说什么?"
"我说,我嫁给陆峥。"林予安舔了舔下唇,白粥的米香还留在舌尖上,"婚期照旧,不用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