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刚才说什么？"林母伸手去摸林予安的额头，指腹上一片温热，"你没发烧吧？"
"娘，我没发烧。"林予安偏头躲开她的手，从床上撑着坐起来。一碗粥下去胃里暖乎乎的，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林母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翕动了两下，忽然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当家的！你快来！宝儿他......他说胡话了！他......他同意了！"
不多会儿，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掀得高高扬起，布帘子砸在门框上啪的一声。林父一脚跨进来，粗布鞋踩在地上咚咚响，浑身的汗味儿先人一步冲进屋里。
林予安抬头，对上父亲那张惊疑不定的脸。
林忠当了几十年村长，面上向来端得稳，喜怒不形于色。可这会儿，他那双总透着威严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确定，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你娘说，你同意嫁了？"
"嗯。"
"真的？没骗我？"
林予安被他追问得有点烦，从小娇惯出来的脾气差点压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真的，我拿这事儿骗你做什么？"
林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院子里母鸡刨土的沙沙声隔着窗纸传进来，一声一声的，衬得屋里更静。
林忠慢慢吐出一口气，粗粝的掌心搓了把脸。他的手指头因为常年握锄头耙子，骨节粗大，指腹上一片厚茧，搓在脸上沙沙响。
"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那婚期照旧，从现在起你在家老实待嫁。等一个月后，陆峥来娶你。"
林母在旁边终于回过味来，眼眶一红就扑过来抱住他："宝儿你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你绝食这几天......可吓死娘了......"
她身上是皂角洗衣裳留下的淡淡的碱味儿，这会儿被母亲搂着，林予安鼻尖猛地一酸。前一世他最后看见母亲，是飘在空中看她哭瞎了眼，踉踉跄跄去撞县衙的鼓......
他埋进母亲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娘，以后不让你操心了。"
接连三天，林予安没出过院门。
第三天下午，日头偏西，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父母下地去了，大哥二哥跟几个村里的汉子去镇上做工，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他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嗑瓜子，旁边搁着一壶凉茶，翘着二郎腿晃荡，脚尖一颠一颠的。
院门发出一声吱呀轻响，被人从外推开。
林予安扭头一看。
陈文远站在门槛外面，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攥着本书卷，面皮白净，嘴角挂着笑。那笑容还是老样子，三分温和四分假意关切，剩三分是恰到好处的讨好，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予安。” 陈文远算准今日林家只剩林予安一人，特地登门，心里打着哄骗银两的算盘。他迈步进来，目光往他脚边那壶凉茶上扫了一圈，"听闻你闭门数日不曾出门，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林予安随口将口中瓜子壳吐落在地，慢悠悠起身，掸了掸衣摆沾着的碎壳。
"你来做什么？"
陈文远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怪我这几日没来找你？予安，我这些时日一心埋头温书，下个月就是县试了，我想考个好功名，将来——"
"将来什么？"林予安打断他，"将来娶我？"
陈文远怔了一瞬，随后伸手就要来捉他的手："予安，你知道我的心意......"
林予安猛地侧身避开，往后退开半步，躲开了他伸来的手。
"我决定要嫁给陆峥了。"林予安盯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强忍着恨意，"婚期就下个月，所以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陈文远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转了转，很快又挤出笑来："予安你别说气话。我知道你父亲逼你嫁那个猎户你不乐意，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你等着我，县试之后我若考取了功名，就去你家提亲，到时候你父亲总不能再——"
"够了。"
林予安冷冷地看着他。
"我是认真的。你之前问我借的那些银两，零零总总加起来得有十五两吧？你什么时候还我？"
陈文远脸色一变："予安，你我不是外人，提银两就生分了......"
"谁跟你不是外人？"林予安往后退了一大步，"你要是不还，我就拿着借条去县衙告你。一个秀才被人告到官府去，你说县太爷还会不会让你参加县试？"
陈文远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想凑过来拉他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予安你别这样"之类的话。
林予安烦得不行，正想再怼两句，余光忽然瞥见院墙外立着个人影。那人肩膀宽得能把半扇门都挡住，手里拎着只灰毛兔子，正站在老槐树底下往这边看。
那身形，那轮廓，林予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峥。
陆峥在看他。更准确地说，他在看陈文远伸过来抓他的手。
林予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见陆峥的目光从陈文远那只手上移到自己的脸上，停了两息，然后陆峥拎着手里的兔子，转身就往回走了。
他误会了。
林予安脑子里嗡的一声，也顾不得陈文远了，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就往外跑。
"予安！予安你听我说！"陈文远在后面追了两步，伸手拽他袖子，林予安回头甩了他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啪的一响。
"你离我远点！记得还钱！"
说完这句他撒开腿就追了出去。田埂上全是碎石子，踩上去硌脚，他穿的是双薄底布鞋，跑了没几步就觉得脚心疼。可陆峥越走越远，那个宽厚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陆峥！"
他喊了一声。前面的步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陆峥你给我站住！"
那人没有回头，接着往前走。
林予安又急又气，脚下一绊，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脚踝一扭，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
"啊——"
膝盖磕在泥地上，火辣辣地疼。掌心蹭破了皮，沁出一层血珠，混着泥土黏糊糊的。
林予安趴在地上没动。
疼是真疼，但也委屈。他重生回来是想好好嫁给陆峥的，刚才自己是在赶陈文远走，这人怎么不听人解释？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眼眶一下就红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折返回来。那脚步又急又重，踩在地上咚咚的。
"摔哪儿了？"
陆峥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带着喘。
林予安抬头，看见陆峥蹲在自己面前，浓黑的眉头拧着，那双幽沉的眼睛里映着他满脸的灰和红了的眼眶。陆峥的手伸过来又缩回去，好像不知道该碰哪儿，指尖悬在他肩膀上方抖了一下。
"你哪里受伤了？"
林予安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