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抬头,看见陆峥蹲在自己面前,浓黑的眉头拧着,那双幽沉的眼睛里映着他满脸的灰和红了的眼眶。陆峥的手伸过来又缩回去,最后轻轻搭上林予安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鼻音。
他没想哭,真的没想。但话一出口那点委屈就跟开了闸一样,眼眶热得厉害,眼泪啪嗒一声砸在泥地里,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林予安脸上全是泪,眼尾红了一圈,鼻尖也红。美人儿哭起来委委屈屈的,偏偏那一双勾人的水杏眼还含着水光盯着人,陆峥的喉结动了一下。
"对不起。"
陆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该走那么快。"
他抬手,用拇指去蹭林予安脸上的泪。那指腹上全是厚茧,粗糙得像砂纸,剐在脸颊嫩肉上沙沙地疼,可动作却轻得要命,跟捧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似的。林予安的眼泪掉在他虎口上,温温热热的,陆峥的手指头颤了一颤。
"我手好疼。"
林予安吸了吸鼻子,把两只掌心摊开来给他看。蹭破的皮往外渗着血珠,混着泥,看着就疼。
"膝盖也疼。"
"你抱我回家,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鼻音还没消,尾音拖得软软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陆峥低头看着他手上的伤口,脸上的表情猛地一紧。
"嗯。"
他应得很轻,随即转过身去背对着蹲下来。林予安趴上去的瞬间,陆峥的后背又宽又硬,隔着粗布衣料能感觉到底下鼓起的肌肉轮廓,带着一股子山风松木的味道。
陆峥两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把人往上颠了颠。
林予安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陆峥的肩胛骨绷了一下,步子也跟着快了半拍。
到了家门口,陆峥把他放在廊下的竹椅上,转身进了灶房。不多会儿端着盆热水出来,里头泡着块干净布巾。
他在林予安面前蹲下来,把布巾拧干。
"手。"
林予安乖乖把手伸过去。陆峥捏着他的手腕翻过来,蘸了热水一点一点擦掉掌心里的泥和血。
"嘶——疼!"
林予安一缩手,水花溅出来泼在陆峥裤腿上。
"忍一忍。"陆峥捏着他手腕没松,拇指抚过他掌心破皮处边缘的那圈嫩肉,"冲干净才行,不然会发炎。"
他的眉头始终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林予安偷眼看他,发现他耳根子红了一截——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底下,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膝盖上那道口子更深一些,陆峥给他擦的时候眉心几乎拧成了疙瘩,动作又轻又稳,嘴里一个字不多说。擦完上药,拿出一卷细布来给他裹上,打结的时候指头粗笨,系了两次才系好。
"这几天别碰水,药要连着擦几天。"
他直起身,把药瓶搁在桌角上,往后退了半步,垂着眼。
"那我走了。"
话说完转身就要迈步。
"陆峥。"
林予安叫住他。
那个宽厚的背影顿住了。
"刚才你误会了,"林予安舔了舔嘴唇,嗓子里干干的,"我现在不喜欢陈文远了,一点都不喜欢。"
陆峥的背影绷得像块石头。他没回头,但林予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骨节泛白。
"所以婚礼照旧。"
林予安的声音不高,却咬字清楚。
"下个月,你来娶我。"
陆峥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幽暗深沉的眼睛里骤然翻涌起什么——太多太杂,林予安一时辨不清是惊还是喜,还是不敢信。
陆峥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费了好大劲才从嗓子里挤出话来:"你不是......不愿意么?"
"我现在愿意了。"
"是不是村长逼你的?"陆峥的声音忽然紧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顿住,"你要是不愿意,我去跟村长说退婚。你不用委屈自己......"
"陆峥。"
林予安从竹椅上猛地站起来,膝盖上的伤让他疼得龇了一下牙,但还是一把揪住了陆峥的衣领。
粗布衣料被攥在手指间皱成一团,他仰着头,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你敢退婚试试。"
两人之间离得太近,林予安能感觉到陆峥胸口起伏的幅度一下子变大了,热烘烘的气息扑在他脸上。
陆峥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揪在自己领口上的那几根白生生的指头,青葱似的,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那截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攥住。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嘴角绷了又松,松了又绷,最终挤出两个字来。
"不退。"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那我好好准备婚礼。"
林予安松开他的领口,退回到竹椅里坐下,仰着脸看他。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那张白皙精致的脸映得红扑扑的,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嗯。"他别开视线看向院墙根底下那丛野花,"我等你娶我。"
林予安说得轻飘飘的,尾音却微微翘起来,听着像撒娇。
陆峥站看了他好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
"我会对你好的。"
说完他转身往院门口大步流星地走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出了门拐个弯就不见了影。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林予安低头看着膝盖上裹得齐整的细布,还有掌心那圈药膏淡淡的草药味,伸手摸了一把耳垂——烫的。
陆峥腿脚快,步子也大,没一会就到了村子西头自家院门口。陆宁正蹲在井台边上择菜,见他空着手回来,愣了一下。
"哥,我要的兔子呢?"
"丢了。"
"啊?"陆宁站起来,瘦瘦小小的个子,围裙上沾着水渍,"怎么丢了?"
陆峥没答话,径直进了屋里。屋里陈设简陋,泥土地面扫得干净,墙上挂着几张兽皮。他站在屋子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粝的手——刚才那截白生生的手腕还留在指腹上的触感,滑腻温热的,细得他不敢用力。
他把手贴在胸口上,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掌心里。
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