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烨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他天没亮就爬起来，找了万全，让人备了需要用的食材。
程宇站在厨房门口，还没睡醒，眼睛半眯着，靠在门框上看他二哥揉面。
程烨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面粉，一下一下地揉，力道又沉又稳。
“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帮忙。”
“我不会。”程宇打着哈欠说。
“你什么不会？吃不会吃？去，剥洋葱。”
……
程宇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洋葱，又看了一眼他二哥，“剥完洋葱会哭，我不……”
“你剥不剥？”程烨瞪着眼看着他。
“……剥。”程宇走过去，拿起一个洋葱，一层一层地剥。
剥到第三层的时候，眼睛开始酸，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程烨看了他一眼，净手递了块湿帕子过来，“擦擦。”
程宇接过去擦了擦眼睛，擦完眼睛更红了。
阿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头发还是简单地挽着。
她看着程宇红着眼睛剥洋葱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走进来，从他手里拿过洋葱，直接切了。
程宇看着她切，切了一会儿，又看她把羊肉切成小块，大小差不多。
程烨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揉面。
面上撒了油，抹开，再揉，再抹。
阿瑶切完羊肉，开始切西红柿，切成小丁，皮是红的，瓤是红的，汁水从刀下渗出来，在案板上洇开一小片。
“刀工不错。”程宇说。
阿瑶没抬头，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以前在饭馆帮过工。”
程宇靠在灶台边，看着她切的西红柿，“哪儿的饭馆？”
阿瑶的手停了停，“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她说完又开始切，刀声继续。
程宇没再问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切菜，看他二哥揉面，油烟味还没起来，厨房里只有面粉和生羊肉的味道。
万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三王子，陛下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程宇愣了一下，“去哪儿？”
“校场。陛下已经在校场等着了。”
言外之意就是让他陪同。
程宇走到门口，朝着万全摆了摆手，“跟我二哥说，我中午再回来吃拉条子。别等我，饿了他自己就先吃。”
说完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厨房，拍拍二哥的肩膀，“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去哪儿？”
“校场。”
“跟谁？”
“闫萧穆。”
程烨抬起头，看着程宇，“你跟他去校场？他一个皇帝去校场干嘛？”
“他去看士兵训练。他是皇帝，去看看自己的兵，有什么问题？”他说。
程烨看了他一眼，“行，没问题。你去吧。早点回来，面不能等。”
程宇转身走到门口时阿瑶叫住他，“程宇。”
他回头，她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温温的，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
“集市上买的烤包子。”
程宇接过来，油纸包上已经沾了一点面粉。
程宇觉得阿瑶对他太好了，所以说了谢谢后直接走了。
走出昭华殿，走到长廊上，打开油纸包，烤包子还是热的。
她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烤包子？
程宇想了想要不把烤包子留着悄悄给他二哥？可是……
他闻着飘着的香气，又咽了咽口水，情不自禁举起咬了一口。
算了，咬都咬了，他二哥肯定嫌弃他不会吃，留着也是浪费，他自个就解决吧。
校场在月牙城外，骑马过去要一刻钟。
程宇到的时候，闫萧穆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劲装，没人见过他穿成这样，腰束得紧紧的，衬得人很精神。
他也没戴冠，头发高束，站在点将台上，背着手，看着下面列队的士兵。
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翻飞。
身边没有侍卫，只有几个将领站在高台下，低着头，不敢上去。
程宇走过去，没上点将台，站在台下仰头看他，“你来这么早？”
闫萧穆低头，看着他，点了下头。
程宇从油纸包里掏出最后一个烤包子，举起来，“吃不吃？”
闫萧穆从点将台上走下来，没有接过烤包子，直接弯腰就着程宇的手咬了两下才接过去。
“……好吃吗？”程宇问。
闫萧穆看着手里的烤包子，“嗯。”
“你猜猜我哪来的？”程宇问。
“你二哥买的？”
“不是。阿瑶买的。不知道她从哪知道的我想吃烤包子，今天去集市的时候买来的。”
闫萧穆没说话，剩下的烤包子没吃了。
程宇见状知道他又是吃醋了，无奈解释，“你别浪费食物，我对她没别的意思。”
闻言闫萧穆认真的看着他，“那我呢？”
程宇觉得自己就不该多嘴，但他不说这人又要低气压几天，自己遭不遭殃他无所谓，但他二哥蛐蛐了他又得解释。
他脸上扬起一抹笑容，看着闫萧穆，“陛下觉得自己有意思吗？”
天天冷着脸还不说话，知道的他是皇帝，不知道的以为大梁欠他一笔账。
他本以为这人要厚脸皮说有意思，但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然后就开始看兵演练了。
“你们大梁的兵不错。”程宇看了会评价。
闫萧穆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士兵，“不如你们的骆驼兵。”
程宇有些意外，“你还记得我四妹的骆驼兵？”
闫萧穆继续说：“嗯，但你们的刀太短了。骑兵近身战，刀短吃亏。”
程宇转头看着他，闫萧穆盯着正在操练的骑兵，眉头微微皱着。
“你怎么知道扎特国的骑兵用什么刀？你到底什么时候去的扎特国？”程宇问。
闫萧穆还是没回答。
程宇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也不问了。
他站在闫萧穆旁边，看着那些士兵跑来跑去，尘土从地上扬起来。
操练结束时士兵们列队退场。
程宇和闫萧穆并排往回走，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能走过去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昭华殿门口的时候，阿瑶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时笑了一下，端着托盘进了饭厅。
程宇跟在后面，走到饭厅门口的时候，二哥在里面喊：“小三！去洗手！”
他去洗了手回来，坐在桌边。
闫萧穆坐他对面，阿瑶坐他旁边，二哥坐闫萧穆对面。
拉条子端上来了满满一大盘，上面浇着羊肉西红柿炒出来的卤子，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混在一起，窜得满屋子都是。
程宇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嘴里。
面条筋道，卤子浓郁，羊肉炖得软烂，西红柿的酸刚好解了油，洋葱脆脆的，带着一点生辣。
他嚼着，眯着眼睛，“好吃。”
程烨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点点头，“还行。面醒的时间不够，再醒半个时辰更好。”
阿瑶夹了一筷子，放进程宇碗里，没说话，只是夹完了就低头吃自己碗里的。
程宇抬头见闫萧穆看着他们，苦命说到，“怎么，怕有毒？这样好了。”然后就把自己的跟闫萧穆身前那碗交换了。
闫萧穆眼底涌过一丝笑意，等程宇开始吃他也开始动筷。
程烨看着他，等他说话，闫萧穆吃了第三口才放下筷子。
“还行。”他说。
程烨嘴角动了一下，“谢谢？”
吃完午饭，程烨在院子里消食，阿瑶帮他倒了杯茶，放在石桌上，转身看见程宇站在台阶上，朝屋里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午你要干嘛？”程宇见状以为她有事问道。
阿瑶想了想，“看书。那本还没看完。”
“什么书？”
“话本子。”
程宇笑了一下，“是不是关于书生的？”
阿瑶看着他，那目光有点惊讶，“你看过这个话本子？”
程宇没多说，“猜的。”
阿瑶笑了一下。
程宇现在确定了，这个阿瑶是冲他来的，他看二哥在一旁晒太阳完全不顾这里，心里暗骂两声。
“我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儿？”阿瑶问。
“……御书房。”
他走出昭华殿，走得有点快，像是有什么追着他。
穿过长廊时，风从两侧灌进来，吹得他衣摆飘起，他的脚步慢下来了。
算了算，闫萧穆刚回御书房不到半个时辰，他去了只能坐旁边干瞪眼。
闫萧穆见程宇走进来，意外的把奏折放下。
程宇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还是那把，紫檀木的，“吃撑了。过来消消食。”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再拿起奏折。
程宇坐在他对面，两人都不说话，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程宇忽然想笑。
“你笑什么？”闫萧穆问。
程宇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来了。
“我没笑。”他说。
“你笑了。”
“我没笑。你看错了。”
闫萧穆看着他，没再说。
程宇把脸扭到一边，看着窗外的阳光从窗棂的格子漏进来，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他不想说话，闫萧穆也不想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