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的门紧闭,饭菜的香味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油烟味混着香料的热气在暮色里弥漫。
“三王子,你回来了?二王子说今晚吃火锅,在厨房忙活一下午了,切肉切到手,流了点血。”
阿瑶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有没洗掉的葱末,星星点点的绿。
“我二哥切到手了?活该,他刀工不行,非说自己刀工好。”
阿瑶笑了一下,“进来帮忙。你二哥说你剥蒜有一套。”
“我剥蒜是快。”他朝厨房走去。
他走进厨房帮阿瑶剥蒜,蒜皮一层一层的,脆脆的,一碰就碎,碎屑粘在手指上。
两人挨得很近,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雾弥漫,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缭绕的水汽熏得人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蒸汽凝成的水珠。
程宇闭了一只眼睛剥蒜,另一只眼睛见两人有些近就往一边移了一步。
“程宇。”阿瑶忽然开口,声音在蒸气的氤氲中显得有些远。
“嗯?”
阿瑶抿了一下嘴唇,“你跟陛下在一起,很开心吧?”
程宇剥蒜的手停住了。
“还行吧。”他说。
阿瑶没再问了。
火锅端上桌的时候,槐树上挂了几盏灯笼,是二哥下午让人挂的,说吃火锅就要在院子里吃。
闫萧穆也被二哥喊来了,坐在程宇对面,隔着翻滚的锅,脸在雾气后面时隐时现。
程烨举起杯子,“来来来,喝一杯。”
程宇端起酒杯,看了一眼闫萧穆,闫萧穆也端起来了。
四人碰了一下,程烨干了,程宇抿了一口,辣得直哈气。
“这什么酒?这么辣?”程宇说。
阿瑶递了杯水过来,程宇接过去灌了一大口。
“你慢点喝,没人跟你抢。”阿瑶的声音柔柔的。
“我二哥抢。”程宇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程烨瞪了他一眼,“我那叫品酒。”
“品酒品得满脸眼泪?”
“那是辣的。”程烨又倒了一杯。
阿瑶站起来,拿过酒壶给闫萧穆倒了一杯。
壶嘴低垂,酒液缓缓注入杯中,动作很轻很稳,像做惯了这些事一样。
“陛下多吃菜,光喝酒伤身。”她说完坐回去,又给程宇夹了一片肉放他碗里。
闫萧穆端着酒杯,看着那片肉从阿瑶的筷子落到程宇的碗里,目光停了不到呼吸一次的时间,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程宇把肉吃了,嚼了两口,给闫萧穆夹了一片青菜放碗里。
因为闫萧穆不高兴了,从阿瑶给他倒酒的那一刻他看出来了,闫萧穆脸上没有表情,但程宇就是知道。
程宇给他夹了菜,“陛下,尝尝这个青菜?”
闫萧穆看着那绿色的青菜,没说话。
程烨又喝了一杯,脸已经红了,舌头也开始大了。
“小三,你什么时候回扎特国?大哥上次来信问你,你回了没有?”
程宇愣了一下,“我回了。上个月就回了,写了满满三页纸。”
程烨摆了摆手,看了闫萧穆一眼,又看程宇,“小三,你在大梁,比在扎特国开心。”
程宇手里拿着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闫萧穆,那人低着头,不知在看火锅还是看碗。
程宇把筷子放下,“二哥你喝多了。回去睡吧,别在这儿说醉话。”
程烨站起来,杯子差点翻倒,阿瑶伸手扶住了。
“我没醉。我好得很。我跟小三说几句心里话,不行吗?”
他打了个酒嗝,看着程宇,“小三,你从小就走丢了,找回来的时候我还怕你不认我这个二哥。”
程烨说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只有酒气熏出的红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浮在脸上。
程宇站起来扶住二哥,“二哥你真喝多了。阿瑶,帮我一下。”
阿瑶过来扶住另一边,两人把程烨架回屋,放到床上。
程烨沾枕头就着了,打起了鼾。
程宇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平时不这样的。”程宇说。
阿瑶站在他旁边,看着程烨那张喝得通红的脸,“他在乎你。”
程宇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闫萧穆一个人。
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里的菜快煮烂了,汤也快干了。
程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火调小了,又往锅里添了点汤。
汤汁翻滚起来,水汽蒙上他的脸。
“陛下,你吃饱了吗?没吃饱我再下点菜,吃不饱回去又睡不着。”
闫萧穆抬起头看着他,灯笼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不像平时那么冷。
“你二哥说的对。你在大梁,比在扎特国开心。”闫萧穆的声音不高,被火锅的咕嘟声盖了大半,但程宇听见了每一个字。
“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喝醉了,胡说八道的。我回扎特国也开心,在哪儿都开心。”程宇的声音卡在喉咙眼里蓦地停住了。
他看着闫萧穆,闫萧穆也看着他,火光照在两人脸上,明暗分明。
“你怎么知道朕吃不饱会睡不着?”闫萧穆忽然问。
“你每次晚上吃少了都睡不着。万全跟我说的,说你胃不好,吃少了不支撑,躺床上翻来覆去。”他说。
闫萧穆看着他,程宇不知道自己这个理由找得好不好,反正闫萧穆没再问了。
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脸上跳来跳去。
程宇把火彻底关了,锅里的汤停止了翻滚,声音都没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陛下,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朝。”
“朕不走。”
程宇看着闫萧穆,闫萧穆看着桌上那锅已经不再沸腾的火锅,锅里漂着几片煮得发白的青菜,散落的肉渣,还有一层凝成薄壳的油脂浮在水面上。
“你站在这儿干嘛?”程宇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见闫萧穆没笑,他也不笑了。
“朕有个事要告诉你。”闫萧穆的声音低了下来,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程宇心里忽然跳得很快,快得他有点心慌。
他不知道闫萧穆要说什么,但他觉得自己不该听,听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不想回头,他怕自己不想回头。
“明天再说。我困了,我要睡了。你赶紧回去,别让万全等急了。他年纪大了,不能熬夜。你年轻也不能熬夜,熬夜掉头发,你头发已经够少了,掉光了怎么办?大梁的皇帝是个秃子,传出去好看吗?”他站起来推着闫萧穆往外走。
闫萧穆被他推着,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宇还没来及看清,闫萧穆转过身走了。
程宇站在院门口,看着闫萧穆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灯笼的光只能照到院门,再远就暗了,那道玄色的影子被夜色一口吞掉,像水溶进水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心跳还是快的,不知道是火锅辣的还是酒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程烨在屋里打鼾,鼾声时高时低,像拉风箱,又像有人在用钝刀锯木头。
程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回了屋,躺在床上,盯着房顶那条裂缝。
没一会他从床上坐起来,又躺下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被子被他蹬成了一团,枕头也歪到了床的角落里。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二哥的鼾声像远处的闷雷,阿瑶的房间已经灭了灯,整座院子只剩下他一个人还醒着。
闫萧穆说有个事要告诉他。
什么事?程宇想不出来,也不想猜。他怕猜对了。
第二天早上,程宇起来的时候,二哥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
头上顶着一块湿帕子,脸色苍白,眼睛眯着,像被太阳晒蔫了的叶子。
他端着一碗热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昨晚谁让你喝那么多的?”
程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自己什么酒量心里没数?半壶倒,一杯倒,喝完就发疯,拉着人家说心里话。”
“平时不说的时候我是正常人,说了的时候我不是正常人。”
程烨把湿帕子翻了个面敷在额头上,凉气渗进皮肤,他舒服地叹了口气,“那个皇帝昨晚什么时候走的?”
“你喝醉就睡,睡到人事不知,人家走了你都不知道。”
“走了好。走了清净。”
程烨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脆响,他看了程宇一眼,“小三,你昨晚跟他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他吃了火锅就走了。”
程烨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真的吗,什么都没说?”
程宇的脸红了,“他能说什么。”
程烨把湿帕子从额头上取下来,在手里叠了叠,又放回去,“我怎么不信呢?”
阿瑶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
她走到程烨面前把粥放在石桌上,又递过来一碟小菜,咸酸脆嫩,闻着就开胃。
程烨说了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阿瑶又转身回了厨房。
程宇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二哥,阿瑶什么时候走?”
程烨喝粥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她不是没地方去吗?你说要给她找个安顿的地方,找了没有?”
程烨把粥碗放下,看着他,“你是在撵她走?”
程宇连忙摇头,“不是撵她走。我是觉得她一个姑娘家,以后还要嫁人,人家听说她跟一个男人待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说她?”
程烨看了他半天,“小三,你是在为她担心,还是为自己担心?”
程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阿瑶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放在程宇面前。
“趁热吃。”她说完,在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本狐狸精的话本子翻开。
御书房今天格外安静。
闲得无聊过来的程宇坐在闫萧穆对面,看着砚台里的墨从浓变淡又被人研得浓起来,反反复复。
闫萧穆批奏折,一本接一本。程宇吃蜜饯,一颗接一颗。
程宇想问他昨晚那个事,又不想问。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怕问了答案是“朕要娶阿瑶”,又怕答案是“朕要送你回扎特国”。
他怕好的也怕坏的,怕所有自己控制不了的事。
“陛下。”
“嗯。”
“你昨晚说有个事要告诉我,什么事?”
闫萧穆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朕想了一天,想好了。”
程宇等着。闫萧穆却没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他。
“你倒是说啊。”程宇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朕不说了。”
程宇愣住,“为什么不说了?你昨天说要告诉我,我想了一晚上没睡好,你今天说不说了?你耍我?”
“朕想了一天,现在不想说了。”闫萧穆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程宇瞪着闫萧穆的头顶,那人的头发今天束得很整齐,一根碎发都没有,服服帖帖地垂在脑后。
他想骂人,嘴张了好几次都没骂出来。
他发现自己现在骂不出口了,不管什么事,他看着闫萧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骂不出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发现自己这个毛病后更生气了。
“你不想说就不说。我还不爱听呢。你那些破事我也不想知道,爱说不说。”程宇把剩下半碟蜜饯推开了。
“你今天去御花园了吗?”闫萧穆问。
“没有。”
“阿瑶没陪你?”
程宇心里忽然紧了一下,“她在看狐狸精那话本,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多少遍了还没看够。”
闫萧穆“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批。
程宇看着他手里的笔在纸上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动作不急不慢,跟什么心事都没有似的。
程宇又拿起蜜饯,往嘴里塞了一颗。
虽然甜的,但甜不过他此刻心里翻涌的那股烦躁。
从御书房出来,程宇沿着长廊慢慢走。
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橘红色,从西边铺过来,把整个皇宫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走得比平时慢,步子拖沓,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有气无力,像一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累了。
他走到长廊拐角处停了下来。
从这里能看到御花园的一角,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粉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阿瑶坐在花丛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书,低着眉在灯下读。
一个太监站在旁边跟她说些什么,她抬头回了一句什么,太监躬身退开了。
她继续看书,翻过一页,又合上了。
程宇想走过去,脚刚抬起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王子。”
万全站在程宇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还没点亮,烛芯是干的,像一根枯死的老藤。
“陛下让老奴告诉您,明日早朝后,他去昭华殿找您。您别出门,等他来。”
程宇心里又跳了一下,这回跳得很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了一面早就被遗忘的鼓,“什么事?”
“陛下没说。”万全低着头,灯笼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烛芯在灯笼罩里轻轻摇动。
程宇看着万全,万全低着头看着地面,什么都没有透露。
“知道了。”程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