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驰到时,温知许靠在后座上。
整个人像被人丢弃的玩偶,脑袋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往一边倾斜,仿佛随时会滑下去。
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苍白透明,像一片快要碎掉的纸。
陆驰站着,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扫了一眼周围——凌晨一点,小区楼下几乎没有人。
司机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黑T恤,应该是看到陆驰过来了,人钻进后座手搭在温知许肩上,准备帮忙把人扶出来。
那只手。
陆驰的目光盯在手上,瞳孔骤缩。
那只手搭在温知许裸露的肩头。
温知许的衬衫领口大敞着,扣子解了两颗,锁骨和肩膀交界处那片薄薄的皮肤就那么暴露在夜风里,暴露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手指下面。
陆驰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扯开那只手。
“你是他朋友吧?”
司机揉了揉手腕,打量着陆驰。
“我正准备扶他出来,他喝醉了,还好你打电话过来,不然我可就只能拉去警局了。”
陆驰没看他。
他已经弯腰钻了进去,目光在温知许身上快速扫了一遍——衬衫领子被打开,但是衣服整齐。
陆驰的手指正轻轻拨开温知许额前的碎发,闻言顿了一下。
“谢谢。”
他没有抬头看那个人。
弯腰把人抱进怀里。
这才真正地、认真地看温知许。
他的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泪还是雾。
嘴唇上没有血色,干得起皮,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像溺水的人在拼命够空气。
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皱得很紧。
陆驰低头,想去抚平那道褶皱。
刚碰到温知许的眉心,温知许的睫毛颤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是被人打扰了,又像是在梦里也在躲避什么。
明知道自己酒量不好,还喝这么多。
也不怕被别人捡走。
陆驰把人抱出来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
他想起在美国的时候,有一次他和朋友出去玩,带着温知许。
他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发现人不见了。朋友说不舒服先回去了。
陆驰当时就觉得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心跳突然加速,血液突然往头顶涌,一种本能的、动物性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撒腿就追了出去。
在外面路边看到了温知许。
两个高大的外国男人拦在他面前,一个挡住了他的去路,另一个笑得暧昧,手已经抬起来,手指快要碰到温知许的下巴。
温知许站在那里,还好言好语地对人家说“我没事,我自己可以回去”。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礼貌的微笑,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两个人眼里写的是什么。
贪婪,欲望,和一种让人恶心的打量。
陆驰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冲上去,一拳砸在那个快要碰到温知许的手上。
那个男人惨叫了一声,捂着手后退。另一个男人冲上来,陆驰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直接跪了下去。
陆驰站在温知许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右手疼得发麻,指节上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再来我就杀了你”的气场。
那两个男人被吓到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陆驰转过身,看向温知许。
温知许皱着眉看他。
不是感激,不是后怕,是不赞同。
“你怎么打人啊?”温知许语气里全是责怪,“他们只是问我要不要帮忙。”
陆驰站在路灯下,气得想笑。
帮忙?
那两个男人眼里的东西,温知许看不出来,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野兽看猎物的眼神。
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在镜子里的自己眼中看到过的眼神。
“他们刚才想……”
“他们只是问我要不要帮忙。”温知许打断他,声音冷冷的,“你这个人怎么动不动就动手?”
陆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没有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温知许,你不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样吗?
你喝醉的时候,眼尾泛红,目光涣散,嘴唇水润,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看起来就是等人来摘的。
他不能说。
因为说了,温知许就会知道,他看他的眼神,和那两个男人是一样的。
不,不一样。
他比他们更恶劣。
因为他们只是想想。
他是真的做了。
这样的人,陆驰怎么敢让他一个人醉在外面?
司机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看着陆驰抱着温知许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回过神来。
公主抱,男人抱男人。
这世界是怎么了……
难道是他年纪大了?
陆驰一路把人抱进家门,踢开卧室的门,动作却极轻地把人放在床上。
他脱下温知许的外套,蹲下身解了他的鞋子,又拉过被子给他盖住,然后转身去了厨房煮醒酒汤。
陆驰端着醒酒汤推开门的时候,温知许已经坐起来了。
他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
被他扣上的衬衫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打开了,而且这次打开的比刚才还多了一颗,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锁骨。
他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被子,显然在想自己怎么会在床上。
那样子又可怜又让人心疼。
又让人想欺负。
陆驰把后面那个念头掐死在脑海里。
“把醒酒汤喝了。”
他走过去,把碗递到温知许面前。
温知许抬起头,那双被酒精泡得发红的眼睛看向陆驰,焦距一点点聚拢。
他认出了眼前的人,那张脸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可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商场,陆驰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
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
温知许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没事,不用你管。”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醉意,却硬邦邦的。
陆驰:“……”
他发什么脾气。
他又什么时候惹他了。
“温知许,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陆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温知许盯着他看。
他不懂。
陆驰,你为什么还要来管我?
你都和别人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你不知道我会多想吗?你不知道我会沦陷吗?
清醒时候的温知许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假装自己刀枪不入,说自己根本不在意。
可是现在他喝醉了,那层壳子碎了,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不敢见光的情绪全都涌了出来。
“陆驰。”
“嗯?”
“马上开学了,你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