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许怕。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温知许五岁那年,亲爹死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
棺材停在堂屋里,他妈哭得瘫在地上,他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突然来了好多人,所有人都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着他。
后来他妈带回了一个新爸爸。
那个男人不坏,不骂他,不打他,甚至努力赚钱供他读书。
可是那种好是客气的好,是疏离的好,是“我不想被人说闲话”的好。
温知许从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学会了把自己的需求缩到最小。
他妈和继父不是不爱他,他们也在努力让两个孩子过得更好。
可是现实就在那里,大山里的贫困户,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他们尽力了。
所以温知许从来不奢求什么。
不奢求被偏爱,不奢求被放在心上,不奢求有人会在意他是不是醉了、是不是难受了、是不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了。
可是陆驰出现了。
陆驰会在下雨天把伞全部撑在他头顶,自己淋湿半边肩膀。
陆驰会在他随口说一句“想吃糖炒栗子”之后,第二天早上就把热乎乎的栗子塞进他手里。
陆驰会在他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一遍一遍地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
这些都让温知许害怕。
因为他知道,所有的好都是要还的。
而他什么都没有,他拿什么还?
陆驰端着碗的手捏紧,盯着温知许的眼睛,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决绝。
醉了也不忘赶他走。
温知许,你到底有多不想见到我?
“先把这喝了再说。”
温知许接过碗。
他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液体,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姜的辛辣和蜂蜜的甜。
他张了张嘴,刚想喝。
胃里翻涌上来一股剧烈的恶心。
“呕!”
温知许偏过头,来不及找垃圾桶,直接就吐在了床边。
胃里的酒和食物混合成酸臭的液体,顺着床单往下淌,他的身体随着呕吐一阵阵地抽搐,眼眶被逼出生理性的泪水。
陆驰:“。”
他陆驰什么时候伺候过别人这些?
哦,伺候过温知许。
可是喝吐了,这也是第一次。
他转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拉过垃圾桶放在温知许面前,在他旁边蹲下来。
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
“来,漱漱口。”
温知许接过水杯,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了,又吐进垃圾桶里。
他把水杯还给陆驰的时候,抬起头来,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他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猫。
“陆驰,我难受……”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
陆驰的心脏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活该,谁让你喝这么多,难受死你算了。”
话是这样说,他的手却重新端起了那碗醒酒汤,递到温知许嘴边:
“喝了,躺下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温知许这次没有推拒,接过碗咕噜咕噜几口就喝完了。
陆驰接过空碗放在一边,扶着他躺下:“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不行。”温知许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还没有洗澡呢,难受。”
陆驰低头看看那只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呕吐物,再看了看床上睁着湿漉漉眼睛盯着自己的人。
“要不……”他斟酌着开口,“我拿水给你擦一下,明天醒了再洗?”
温知许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他已经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晃了下,差点没站稳。
“你等等……”陆驰心脏一紧,一步跨过去,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啊!陆驰你做什么!”
温知许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做什么?你不是要洗澡吗?地上还没收拾,我怕你摔了。”
“哦。”
温知许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很乖地点了点头。
陆驰抱着他走进卫生间,把人稳稳当当地放在防滑垫上。
“自己可以吗?要不我帮你……”
话刚出口。
他的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那个晚上,温知许躺在他身下,眼尾泛红,嘴唇微张,一声一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陆驰喉结滚动,快速别过脸去。
“算了,你还是自己洗吧。”他的声音发紧,“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如果没有那晚,他或许可以若无其事地帮他洗。
可是他们已经坦诚相见过了,已经进入过彼此的身体了,他做不到单纯地给他洗澡而什么都不想。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陆驰转身去收拾房间。
快速收拾地上的污渍,动作利落,不过几分钟就整理得干干净净。
可是卫生间里迟迟没有动静。
陆驰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温知许,你好了吗?”
没有回应。
“温知许,你还……”
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驰的话卡在喉咙里。
温知许就穿着一条黑色四角裤站在他面前。
身上没有一点水渍,头发还是干的,脚上甚至还穿着拖鞋。
明显什么都还没做。
他的皮肤白得发光,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
锁骨以下是大片裸露的胸膛,腰身窄而流畅,胯骨两侧的人鱼线若隐若现。
“洗衣服。”
温知许手里攥着刚才脱下来的裤子和衬衫,把它们举到陆驰面前,眼神认真得像在交代什么重要任务。
陆驰:“……”
“……我来洗。你先去洗澡,好不好?”
“好。”
温知许很乖巧地回应,把衣服塞进陆驰手里,然后转身走回了卫生间。
陆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团还带着温知许体温的衣服。
他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酒精、烟草、还有温知许身上那股让他着迷的味道。
陆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
“温知许,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太小了,被卫生间的流水声盖了过去。
“……我有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