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驰站在那里，看了他好一会儿。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落在温知许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文件。
陆驰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心里那头蠢蠢欲动的野兽按回去，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拉开椅子坐下来。
桌上堆着一摞待签的文件，电脑里躺着几十封未读邮件，日程表上下午还有两个会。
他拿起笔，翻开第一份文件。
看了两行。
又看了温知许一眼。
不行。
这人坐在他办公室里，呼吸着他办公室里的空气，被他的阳光照着，这谁顶得住？
陆驰咬了咬牙，把目光强行拽回文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合同第三页的条款他反复读了三遍，脑子里却只记得“温知许侧脸”这五个字。
五分钟后，他又抬头了。
温知许正微微蹙着眉，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着什么。
陆驰看得入了神。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寝室的时候，温知许也经常这样坐在他对面工作。
那时候他还以为他们之间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来，不着急。
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些事。
“陆驰，怎么回事？”温知许头都没抬，目光依然钉在屏幕上，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文件看了几页？”
陆驰低头看自己手里那份文件。
第三页。
还是第三页。
他十五分钟前翻开就是第三页，十五分钟后还在第三页。
“……天气太好了，影响发挥。”
温知许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落地窗照得明晃晃的办公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无语。
“那你把窗帘拉上。”
“……”
陆驰认命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把窗帘拉上了大半。
办公室里暗下来，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光和头顶几盏射灯。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这次是真的开始认真工作了。
两个人各自占据着办公室的一角，偶尔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偶尔有敲击键盘的声音。
但这种沉默不是疏离的，不是冰冷的，是那种只有足够熟悉的人之间才会有的、舒适的、不需要多余废话的默契。
要不是陈助理敲了敲门进来请示，两个人可能都要错过午饭时间。
陈助理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
“老板，您和温总是在公司用餐，还是……”
“按我平时的喜好，打两份上来。”陆驰头都没抬，手上的笔没停，
“今天的汤要热的，上次那个汤送过来已经不烫了。”
“好的，老板。”
陈助理应了一声，“那温总有没有什么忌口？要不要我另外准备？”
陆驰手里的笔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陈助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太小看我了”的微妙表情。
“不用。”
陈助理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温知许。
温知许闻言抬起头来，朝陈助理笑了笑：“我没什么忌口，按你们老板的安排就行。”
陈助理点头如捣蒜，关门的时候忍不住又偷偷瞄了办公室一眼。
只见两个人各忙各的，认认真真，规规矩矩，好像真没什么猫腻。
陈助理轻轻关上门，脑子里的八卦雷达突然有点迷茫了。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老板只是为了方便压榨温总的工作时间，才把人安排到隔壁办公室的？
毕竟隔壁那间以前一直空着，温总也需要在公司呆一段时间，给他腾办公室，说不定真的是工作需要？
可是不对啊。
老板平时多雷厉风行的一个人，今天怎么看都不对劲。
门一关上。
陆驰就放下了手里的笔，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侧头看着那张专注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这两年……你是不是也这样 ？”
温知许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茫然：“哪样？”
“工作起来就不要命。”
“不休息，不按时吃饭。”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温知许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把最后一页文件理好，放到旁边。
“呵，”温知许语气放得很轻松，
“我是人，不吃饭不休息，能活到现在？你当我是什么，铁打的？”
可他没敢看陆驰的眼睛。
因为陆驰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他这两年的生活。
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公司，周末也在家里加班。
吃饭？
常常是忙到下午两三点才想起来今天还没吃东西，随便在楼下便利店买个饭团对付一口。
休息？
他能躺着闭眼十分钟就算奢侈了。
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人、一些不该回味的事。
尤其是晚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
那个时候，所有的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所有的回忆都变得异常清晰。
所以他拼命工作。
工作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事情，工作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温知许。”
陆驰突然转过身，双手撑在沙发两侧的扶手上，整个人往前倾，直接把温知许圈在了怀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拂在脸上。
温知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后背抵住了沙发靠背，下意识想往后缩，但身后已经没有任何空间了。
“以后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早饭必须在九点之前吃，午饭不准拖过十二点半，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睡觉。一日三餐，一餐都不许少。”
“要是被我发现你没做到……我跟你没完。”
温知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紧张，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担忧。
他心头忽然一暖，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化开了。
“好。那你也答应我，你也是。”
他知道陆家势力大，陆驰起点高，可短短两年能把一家新公司做到今天的规模，背后的辛苦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成交！”他伸出小拇指，理直气壮地说，“拉钩。”
“……幼不幼稚？”
“拉钩！”
陆驰固执地晃了晃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眼神活像一只等着投喂的金毛犬，尾巴都快摇起来了。
温知许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伸出手，和他勾了一下。
陆驰勾着他的手指没放，拇指又顺势往前一翻，和他的拇指对在一起，认认真真地按了一下。
“盖章了，反悔是小狗。”
温知许看着他这副幼稚到令人发指的样子，忍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行，反悔是小狗。”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
光影落在他们交缠的手指上。
落在温知许弯起的嘴角上，落在陆驰眼底那一片明亮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