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陆驰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深秋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多钟路灯就全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种温暖的、却让人心里发空的颜色。
他开车直接去了医院。
这条路最近一周他走了无数遍,每一个路口、每一个红绿灯、每一条车道的变化都烂熟于心。
停好车后,他急忙上了电梯。
陆驰推开了病房门。
迟非晚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而是有了一点点浅浅的、像是被落日余晖染过的暖意。
如果不是那些管子、那些仪器、那个不断跳动的心电图,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不愿意醒来的梦。
苏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温知许呢?”
苏妄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旁边的小桌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哦,他中午就出去了,还没有回来,我还以为他回家了呢。”
陆驰皱眉,中午就出去了,到现在快七个小时了。
温知许最近一周确实经常往外跑,但一般也就出去两三个小时,最晚四五点钟就回来了。
从来没有到天黑还没回来的情况。
他拨通了温知许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响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他心口上踩了一脚。
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你在哪儿?”陆驰的声音很急。
“我现在有点事情,晚点再说。”
电话挂了。
嘟嘟嘟!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短促而机械,像是某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宣判。
陆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
温知许挂他电话了。
不是没听到,不是信号不好,而是挂了。
这是他们在一起以来,温知许第一次主动挂他的电话。
“你回去陪他吧。”
苏妄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这里有我就好了。”
“他没有回家。”
苏妄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那他在哪儿?”
“不知道。”陆驰的声音有些发闷,“他没说,就挂了。”
苏妄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说话。
此刻,楼下。
准确地说,是住院部楼下的停车场旁边那条小路上。
路灯不太亮,树影斑驳地落在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影子就晃啊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无声地游动。
温知许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出头的样子,脸上的皱纹比年龄要深,鬓角的白发比年龄要多。
他坐在副驾驶上,身下是空荡荡的。
裤管从膝盖以下就瘪了,松松地垂着,像两片被风吹空的袖子。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手指粗大,指甲缝里还有些洗不掉的、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污渍。
他叫李德厚。
那晚拉迟非晚和温知许父母的司机。
温知许坐到驾驶座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
那是一段监控视频,画质不算清晰,像素不高,夜间的画面更是模糊。
这是他从警局拿来的。
他在医院守着晚晚,在停尸房送走父母,在殡仪馆抱着骨灰盒。
在所有那些被悲伤和慌乱填满的时刻里,他做了一件事:
托人从警局调取了当晚的监控录像。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调。
也许是某种直觉,也许是某种不甘,也许是他在潜意识里无法接受“酒驾”这个简单的、粗暴的、毫无道理的答案。
他的父母死了,他的妹妹躺在病床上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而这一切的原因就是“有人喝了酒开了车。”
所以他一遍一遍地看那段视频。
看到每一帧的明暗变化都变成了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残像。
他看到第三遍的时候觉得不对,看到第五遍的时候确定了不对,看到第十遍的时候,他不敢再看了。
因为他怕自己是因为太伤心了,看错了。
因为他怕自己是在找一个出口,找一个可以把愤怒和悲伤转移过去的、具体的、可以恨的人。
他怕自己产生的那些怀疑,只是因为他不愿意接受“意外”这两个字。
所以他来找了李德厚。
“先生,这个视频有什么不对吗?”李德厚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已经被命运锤打过太多次之后,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太大反应的麻木。
他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是谁。
那晚他车上坐的那对老夫妇的儿子。
他的父母死了。
他的妹妹变成了植物人。
李德厚每次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又沉又硬,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出了这样的事,换谁能接受得了?
可是他呢?
他的双腿没了。
从膝盖以下,什么都没了。
他开了二十多年的车,方向盘握了二十多年,刹车踩了二十多年,现在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酒驾的司机已经被抓了,该判的判了,该赔的赔了。
作为一个底层得不能再底层的人,他不满意又能怎样?
他去找谁?
他能改变什么?
只能怪自己倒霉。
他这辈子,好像就没有不倒霉过。
“那晚对面的车里有几个人?”
李德厚想了想,回忆的痕迹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地浮现。
“应该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