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渡刚从偏殿出来,一身的水汽还没散尽,脑海里全是不久前怀里那人的触感和喘息。
他急需这桶冷水浇灭心底那股邪火,免得自己真对那个病秧子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然而刚走近寝殿,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直冲鼻腔。
风无渡的脚步骤然停住,原本松弛的眉眼瞬间紧绷。他猛地抬头,视线穿过夜色,落在了寝殿外那片原本静谧的暗林中。
月光下,满地狼藉。
断肢、碎骨、内脏混合着泥土,铺散了一地。
那些尸块切口平滑,大小均匀,就像是被机器精心切割过一样。滚烫的鲜血还在往地下渗,把整片暗林的泥土都染成了刺目的黑红色。
整个现场惨绝人寰,宛如修罗地狱。
风无渡的瞳孔骤然收缩,强大的妖力不受控制地从体内爆发而出。
他身后的九条狐尾瞬间显形,如同九条钢鞭般在空中甩动,发出尖锐的破风声,将周围十丈范围内的空气封锁得严严实实。
“谁在那里!”
风无渡厉声暴喝,声音里满是未消的杀意。他大步踏入血泊,赤裸的双足踩在粘稠的血泥上,每一步都踏出深沉的威压。
能在妖尊寝殿外造成这种规模的屠杀,而且还是在无声无息间完成,这绝非寻常刺客能做到的事。难道是仙界的大军杀进来了?
就在他警惕地搜查四周,妖力运转到极致时,一声极细微的呜咽声,从角落的一棵枯树后传了出来。
风无渡心头一跳,立刻循声掠去。
绕过枯树,他看见了缩在树根下的一团红色。
谢清寒就蜷缩在那里,身上那件单薄的红纱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冷风中。
他双手抱膝,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那张平日里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眼角通红,泪水不停地往下掉。
“清寒!”
风无渡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所有的杀意和警惕在这一瞬间统统抛到了脑后。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单膝跪地,伸手就要去抱谢清寒。
可下一秒,谢清寒就猛地扑进了他怀里。
那双细瘦的手臂死死环住风无渡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入他的身体里。
谢清寒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冰凉的泪水顺着风无渡的锁骨往下滑,烫得他浑身一颤。
“尊上……呜呜……尊上……”
谢清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劫后余生的恐惧,“有刺客……好多刺客……他们突然冲出来,拿着刀要杀我……”
风无渡浑身一僵,伸手扣住谢清寒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迅速上下摸索,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别怕,本尊在。”风无渡的声音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伤到哪了?那些人呢?”
谢清寒摇着头,身体依然止不住地颤抖。他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眼神惊恐地看向那片血肉模糊的暗林。
“不知道……我不知道……”谢清寒抽噎着,手指死死攥着风无渡的衣襟,“他们冲过来的时候,我吓坏了,就躲在这里……然后……然后就听见外面都是断裂的声音……等我再看的时候,他们就变成那样了……”
他重新把脸埋进风无渡怀里,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无助:“一定是被哪里来的过路大妖切碎了……对,肯定是大妖!我好怕啊尊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风无渡搂着他的手顿住了。
过路大妖?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谢清寒的肩膀,再次投向那片尸骸遍地的现场。
刚才一来就被那惨烈的景象震住了,现在定睛细看,风无渡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那些尸块的切口,根本不是妖族爪牙撕裂的痕迹。
切口平滑如镜,骨骼断面齐整,这是极其高明的剑气所致。能将人体切割得如此分毫不差,这种对力道的精准掌控和对筋骨结构的熟悉,放眼整个妖界,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
妖族崇尚力量和野性,打架大多大开大合,哪有人会这么细致地“切瓜”?
这种剑法,只有仙界才有。
而且,是仙界最顶级的剑法。
风无渡的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了怀里正哭得一抽一抽的人身上。
谢清寒说他“吓坏了”,“躲在这里”。
可如果真是过路大妖动的手,那大妖为何独独放过躲在树后的谢清寒?如果来的是仙界刺客,目标应该就是谢清寒,为何尸体却变成了这副德行?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点——能一招秒杀十二天干暗卫的高手,绝不会是泛泛之辈。这种实力,就算是他也要费一番功夫。
风无渡的手指在谢清寒后背轻轻摩挲,脑子里飞速转动。理智在告诉他,这一切太蹊跷了,谢清寒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这个所谓的“病弱战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低下头,想要质问,却在看清谢清寒那张脸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清寒哭得眼尾通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还在不停地滴水。他仰着头看风无渡,眼神里全是依赖和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只等着自己来撑腰。
哪怕心里有再多的疑虑,在这双满是泪水的眼睛面前,风无渡也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去他妈的理智。
风无渡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管他是谁干的,管他是不是有蹊跷。只要谢清寒没伤着,这就够了。
哪怕真的是他干的,那也是这帮不长眼的敢来冲撞寝殿,死了活该。
风无渡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心底所有的怀疑压了下去。他伸手胡乱擦了一把谢清寒脸上的泪,动作粗鲁却带着别扭的温柔。
“行了,别哭了。”
谢清寒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看着他:“尊上……你信我吗?真的是过路大妖……”
“我说信了就是信了。”风无渡打断他,语气霸道又无奈。他不再去看那满地的尸体,仿佛那些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叹了口气,伸手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将谢清寒那具只披着薄纱、冻得冰凉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风无渡弯腰,一手穿过谢清寒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稳稳地将他打横抱起。
谢清寒顺势靠在他胸口,手指悄悄勾住了风无渡的衣襟,嘴角在衣物的遮挡下,极快地扬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有恃无恐。
他赌赢了,风无渡舍不得凶他,哪怕心里存了疑,也会选择无条件地偏向他。
“过路大妖是吧?”风无渡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化作一句纵容,“行,本尊信了。”
他抱着谢清寒转身往寝殿走去,语气突然变得轻快了些,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孩:“明天是血月节,刚好带你出去走走。听说集市上有种糖葫芦特甜,给你买两串压压惊。”
谢清寒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风无渡抱着人走进寝殿,脚下的血迹被他一道妖力蒸发得干干净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在他身后,那片暗林依旧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就这样被一个荒诞的理由和一句轻飘飘的“本尊信了”盖了过去。
风无渡很清楚,他在自欺欺人。
但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