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天机阁。
那丝从妖界传回来的残音，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夹杂着惨叫和利刃入肉的闷响，但仙帝还是听清了暗卫首领临死前那句未完的惊呼。
“妖法……他是……”
啪的一声，玉案上的镇纸被仙帝一把捏成了粉末。
十二天干！那是他花了千年时间培养出来的直属心腹，每一个都有着大罗金仙的修为，结成杀阵连渡劫期的高手都能绞杀。结果到了妖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只传回来半句遗言？
“好啊，真是好得很。”仙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抽搐，“朕还以为谢清寒是个被废了修为的废人，原来是他自己藏着掖着！能把十二天干悄无声息地灭了，这哪里是什么战神，分明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太白星君跪在下面，头都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
仙帝猛地站起身，龙袍翻卷，眼里杀意横生：“传朕旨意，启用天机阁四大刺客！让他们带着灭魂钉下界！”
太白星君猛地抬起头，脸色刷地白了：“陛下！灭魂钉一出，神魂俱灭啊！那可是针对妖族神魂的至宝，若是用了这个，就跟妖界彻底撕破脸了！”
“朕就是要撕破脸！”仙帝厉声打断他，眼神阴鸷得吓人，“十二天干全军覆没，这说明妖界隐藏了实力！绝对是有上古绝世大妖现世了，否则谢清寒怎么可能活到现在？既然他们不想给仙界留活路，那就别怪朕心狠！告诉四大刺客，目标不只是谢清寒，那个妖尊，一并除了！朕倒要看看，没了妖尊，那群蛮夷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太白星君浑身一颤，只能叩首领命：“臣……遵旨。”
仙界杀机已定，妖界这边却是一派喜气洋洋。
血月节是妖界最盛大的节日，没有之一。传说妖族先祖是在血月之夜诞生，因此每年的这一天，全妖界都会举行狂欢，百妖夜行，花灯如昼。
议事大殿里，狐族长老正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安排集市的安保，一边要统筹各部族的庆祝方阵，还要抽空盯着库房，生怕谢清寒那个败家玩意儿又把经费拿去给妖尊买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长老，东区的那批彩灯不够了，要不要从库房再调一批？”
“长老，南区那个卖烤肉的牛妖又因为摊位打起来了！”
“长老……”
长老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他扶着门框喘了半天粗气，心里把谢清寒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自从那个瘟神来了，他这把老骨头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那战神现在不仅是财政管家，简直就成了妖界的祖宗，谁敢惹？
更让他头疼的是，明天就是血月节了，那战神肯定又要缠着大王去集市。一想到两人那黏黏糊糊的样儿，长老就忍不住直犯恶心。
“长老！战神娘娘派人送了几套衣服过来，说是请您过目！”一个小妖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长老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颤抖着手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套大红色的锦袍，上面绣满了繁复的金丝暗纹，看着就骚包得不行。
“战神说了，这是血月节给大王准备的，让您务必提醒大王换上。”小妖转达着谢清寒的话，“若是大王不穿，战神就说他也不去了，就在宫里哭。”
长老差点把那锦盒扔出去。
这算什么？逼着大王穿情侣装？这战神是真不把大王当大王啊，这是把大王当男宠养吧！
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摆了摆手：“知道了，本官……本官会转告大王的。”
寝殿内，风无渡正坐在案前批阅军报，看着那套红得晃眼的锦袍，眉头跳了跳。
“清寒，你又在折腾什么？”风无渡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谢清寒正对着铜镜试衣服，身上那件薄纱早就换了下去，此刻穿了一身黑色的锦袍，和风无渡桌上那套红色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反过来了。
“尊上，明天血月节哎！”谢清寒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咱们妖界这么隆重的节日，你总不能还穿战甲吧？多扫兴啊。我特意让人准备了这套，咱们穿一样的出去，多威风！”
风无渡放下笔，拿起那件红袍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威风？本尊穿这一身红出去，是想去唱戏还是想去当新郎官？你当本尊是那些涂脂抹粉的小妖吗？”
“怎么不好看？”谢清寒凑过来，伸手就把那红袍往风无渡身上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词，“红色多喜庆啊，而且跟我的黑袍正好配一套。尊上你皮肤白，穿红色肯定好看，信我！”
风无渡看着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心里那点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战神自从来了妖界，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对这些凡俗的热闹格外着迷，那股子兴奋劲儿看着就让人心软。
“行了行了，穿就穿。”风无渡一把抓过红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本尊要是穿出去被人笑话，你就死定了。”
“不会的不会的！”谢清寒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赶紧把风无渡从椅子上拉起来，亲自上手帮他换衣服，“尊上这么好看，穿什么都好看。来来来，抬手！”
风无渡站在原地，任由谢清寒像摆弄人偶一样给自己套上那件骚包的红袍。
谢清寒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胸膛和腰侧，那种微妙的触感让风无渡浑身僵硬，耳根又有点发烫。
这绿茶，换衣服都不老实！
等两人都换好衣服，站在一起的时候，铜镜里映出的画面确实有些赏心悦目。
一红一黑，身材颀长，容貌绝世，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
“尊上，你看，是不是绝配？”谢清寒揽着风无渡的胳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对着镜子里的两人笑得一脸满足。
风无渡看着镜子里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又看了看身上这件要是换个人穿绝对土掉渣的红袍，居然硬是被谢清寒搭出了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马马虎虎吧。”风无渡傲娇地哼了一声，嘴上嫌弃，手却不自觉地扣住了谢清寒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谢清寒眼尾一扬，刚想再说点什么调情的话，门外忽然传来了长老的咳嗽声。
“大王，血月节集市已经开了，若是您和战神娘娘要微服出巡，现在可以动身了。”长老的声音听着生无可恋，显然是对“战神娘娘”这个称呼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风无渡清了清嗓子，把谢清寒的手拿下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威严：“知道了，这就出来。”
谢清寒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真没情调，还要装正人君子。”
风无渡耳朵尖，听了个正着，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再废话就把你扔家里，本尊自己去。”
谢清寒立刻抱住他的胳膊，死活不撒手：“我不说话了！尊上带我走！”
趁着夜色，两人偷偷溜出了妖宫，混进了熙熙攘攘的血月集市。
刚一进集市，那股热闹喧嚣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色的灯笼，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各种叫卖声、欢笑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谢清寒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眼睛都看直了。
他拉着风无渡的手，一会儿指着这边卖糖画的，一会儿指着那边耍杂技的，嘴里惊叹个不停。
“尊上尊上！你看那个！那是糖画吗？仙界都没有这个！”
“尊上快看，那个妖怪在喷火！好厉害！”
风无渡被他拽得踉踉跄跄，面具下的脸黑得像锅底。
这战神平时装得多清冷多高贵啊，结果到了集市上就露馅了，简直就是个土包子进城！
“别大呼小叫的，丢人！”风无渡压低声音警告他，手却握得很紧，生怕一松手这人就被挤散了。
谢清寒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根本没听进去，反而借机往他怀里靠了靠：“尊上，人好多啊，我怕被挤散了，你可得抓紧我。”
风无渡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这人演技又上线了，但手还是顺从地扣紧了他的十指。
两人就这样十指紧扣，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
周围全是各色妖怪，有的长着角，有的拖着尾巴，但没人认出这对穿着情侣装的俊美男子就是妖尊和那个战神娘娘。
就在两人经过一个卖花的摊位时，卖花的小妖看着他们，眼睛一亮，凑上来笑嘻嘻地说：“两位郎君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买朵花送给自家郎君吧，这可是能保姻缘圆满的并蒂莲！”
风无渡脚步一顿，刚想开口否认“谁跟他是天造地设的”，就见谢清寒已经随手丢了一锭大金元宝过去，笑眯眯地说：“赏你的！眼光不错！”
卖花的小妖捧着那锭金元宝，眼睛都看直了，连连道谢。
风无渡看着谢清寒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儿，简直哭笑不得。
这战神现在是用他的钱，养他的人，还顺便在他面前刷好感，真是把日子过明白了。
“走了，别显摆了。”风无渡拉了他一把，语气凶巴巴的，却没多少威慑力。
谢清寒把那朵并蒂莲拿在手里把玩，眼睛弯弯的，看着风无渡的眼神满是柔情。
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这种被人无条件偏爱和包容的感觉，他在仙界几千年都没有体验过。
他忽然觉得，就算仙界真的打过来，只要能跟风无渡在一起，这日子也没什么过不下去的。
然而，在这片欢乐祥和的氛围中，并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的人群里，有四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那四人穿着毫不起眼的灰袍，混迹在熙熙攘攘的妖怪堆里，气息收敛到了极致，甚至连妖气都刻意伪装过。
他们的目光在风无渡和谢清寒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悄然分散开来，像四条毒蛇般无声无息地游走，慢慢封死了两人所有的退路。
那柄藏在他们袖中的灭魂钉，正散发着森寒的死气，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