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渡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里的人还在轻轻发抖,埋在他胸口的脑袋蹭了蹭,声音带着哭腔,又黏又软,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猫,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了他的心尖上。
“……雪虫?”
风无渡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一时间没能把这个词和眼前尸横遍野的战场联系起来。
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东西?”他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就是、就是一种白色的,长得好恶心的小虫子,”谢清寒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后怕,“它刚才从雪里钻出来,趴在我手上,还咬了我一口。”
说着,他好像更委屈了,抓着风无渡衣襟的手又紧了几分。
风无渡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咬了?
他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一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破虫子给咬了?
“手!快给我看看!”
风无渡的声调瞬间拔高了八度,一把抓住谢清寒的肩膀,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急切地将他从自己怀里拉出来。
谢清寒顺从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果然红了一圈,眼睫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水汽,好像受了天大的欺负,却又隐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委屈巴巴地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动作看起来既可怜又无助。
风无渡的眼神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托着那只比雪还白、比玉还润的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
“哪里?咬在哪里了?”
“这里……”谢清寒伸出食指,指尖在自己白皙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风无渡立刻凑过去,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寻找着伤口。
找了半天,他才终于在谢清寒指着的地方,发现了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淡到快要看不见的红痕。
那痕迹细微得就像是被自己的指甲不小心划了一下,别说流血了,连皮都没破。
可落在风无渡眼里,这道小小的红痕,简直比刚才那铺天盖地的冰刃还要刺眼,还要让他怒火中烧!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谢清寒的手,凑到嘴边,对着那道红痕轻轻地吹了口气。
“疼不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浓的心疼和自责,“这极北的雪虫带毒没有?会不会有什么事?”
谢清寒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不疼了,就是刚才吓了我一跳。”
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风无渡的怒火。
吓到了?
他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宝贝,竟然被一只虫子给吓到了!
这还得了!
“岂有此理!”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自风无渡的胸腔中炸开,狂暴的妖力如同火山喷发,轰然席卷了整个冰原!
黑色的火焰以他为中心,化作滔天的火海,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区区一只破虫子,也敢动本尊的人!”
“本尊今天就要把这破地方连虫子窝都给它扬了!”
风无渡是真的气疯了。
他一边小心地将谢清寒护在身后,确保没有一丝火星能碰到对方,一边像是不要钱似的,疯狂地催动着体内的妖力。
黑炎所过之处,厚厚的积雪瞬间蒸发,坚硬的冻土被烧成一片焦黑,那些残存的冰雪傀儡、那些躲藏在暗处还没来得及动手的叛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在这霸道绝伦的火焰中化为了飞灰。
整个千重雪狱的外围阵法,在这股不讲道理的恐怖力量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然后轰然破碎。
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跟在两人身后,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熊妖王,已经彻底傻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又扭头看了看那个被妖尊大人搂在怀里,正低着头、乖巧地任由对方给自己吹手指的“柔弱”仙君。
熊妖王的脑子,这会儿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里面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让他怀疑人生的念头。
所以……
刚才妖尊大人发这么大的火,把整个杀阵都给烧穿了,不是因为被叛军的阵法激怒了……
而是因为……仙君大人被一只雪虫咬了?
就因为那个还没他鼻孔大的小红印子?
熊妖王使劲晃了晃自己巨大的脑袋,他感觉自己几千年来建立的世界观,在今天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他想起了刚才谢清寒不动声色、凭空就将那些冰雪傀儡碾成粉末的诡异场面。
又想起了自己被对方身上那股寒意吓得差点当场跪下的经历。
现在,他看着这位“被虫子咬一口就吓得眼眶通红”的仙君大人,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无比强烈的、对那些已经化成灰的叛军的同情。
兄弟们,你们死得好冤啊!
你们以为自己是死在妖尊大人的雷霆之怒下,是为了崇高的叛乱事业英勇就义。
可谁能想到,你们其实只是妖尊大人为了给他家小娇妻出气,顺手清理掉的“虫子窝”里的附带品啊!
这叫什么?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不,这不对。
这分明是神仙谈恋爱,全世界都得跟着遭殃!
熊妖王越想越觉得悲哀,他觉得整个妖界,不,整个三界,最可怜的生物,除了此刻的自己,就是那帮已经被烧成二氧化碳的叛军了。
就在熊妖王陷入深度自我怀疑和哲学思考的时候,风无渡的火气也终于消得差不多了。
他把方圆十里都犁了一遍,确定不可能再有任何活着的“雪虫”能蹦出来吓到他家清寒,这才满意地收回了妖力。
他再次低头,看着谢清寒手背上那道已经完全看不见的红痕,还是觉得不放心。
“以后再看到这种东西,离远一点,听见没有?”他板着脸,语气严肃地叮嘱道,“有我在,什么都不用你动手,站着看就行了。”
谢清寒乖巧地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看起来又无辜又听话:“嗯,都听尊上的。”
他把脸埋在风无渡的胸口,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得逞的弧度。
这种被人毫无底线地护着、偏爱着的感觉,真是……该死的好。
风无渡完全不知道自己怀里揣着的是个什么样的切开黑,还在那儿心疼得不行。
他安抚地拍了拍谢清寒的后背,然后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直直地射向了杀阵最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冰晶堡垒。
外围这些烦人的苍蝇和虫子总算是清理干净了。
现在,也该找正主算账了。
风无渡牵起谢清寒的手,将他护在自己身侧,手中的黑色长刀再次发出阵阵嗡鸣,似乎已经渴饮仇敌之血。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座巨大的堡垒走去,滔天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遥遥指向堡垒之巅,用上了妖力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响彻了整个极北雪原。
“那个缩头乌龟,滚出来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