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符的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扫过N35行星的焦土。
捕捉到的全是死亡——溃散的虫族单位残留的疯狂余响、合金残骸里逸出的死寂、还有风穿过破碎舰壳时那种空洞的呜咽。
直到它触到一丝颤抖。
像深秋寒夜里，蜷在最后一片枯叶下的、即将停止振动的蝶翼，一种行将熄灭的……无助。
陆止符停下脚步。
他的任务是清扫战场，确认并清除所有残留的高价值目标。
他顺着那丝颤抖找过去。
一块倾覆的厚重装甲板，斜插在废墟里，下方是一个三角形的黑暗缝隙。
陆止符的手搭上腰侧的枪，精神屏障无声收束，每一步都踏在碎砾上，发出轻微的、规律的沙沙声。在距离装甲板三步远，他停了下来，从扭曲的缝隙间望进去。
一个少年蜷缩在阴影最深处。
黑色短发被暗色的血污黏在额角，皮肤苍白，上面蜿蜒着紫红色的、尚未结痂的可怖伤口。如果是普通人类，恐怕早已奄奄一息。
陆止符瞳孔微缩，少年手里攥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金属碎片，正费力地往嘴边送。
而当他察觉到光线变化，迟缓地抬起脸时——
陆止符对上了一双眼睛。
暗金色的瞳孔，盛满了濒死的涣散，和一种深不见底的、习惯了所有恶意的茫然。
少年人看了他一眼。
又极其轻微地、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像一种刻进骨头里的、对伤害的预判。如同一只已经挨过太多打的动物，看见棍子落下时，蜷起身子，等待疼痛到来。
探测仪显示：生命体征微弱，持续下滑，接近归零——不构成威胁。
指令冰冷地悬在脑海：清除。
陆止符举起枪。
少年又回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个黑色的枪口，像是在看一件理所当然的东西。他缓慢地、用最后的力气，把头埋低了一点。
一秒。
两秒。
三秒。
少年困惑地抬起眼，发现那个军人还站在原地，枪口仍旧对着他。
陆止符的手指离开了枪柄，把手移到了自己腰间的标准补给袋上。
探入袋中，指尖触到了一个微凉、略带粗糙弧度的物体。
他把它拿了出来。
一颗橘子。
在周遭钢铁与焦土的灰暗色调里，这抹饱满圆润的明黄，像一个来自遥远文明的、不合时宜的梦。
少年愣住。
暗金色的瞳孔锁住那颗陌生的果实，像是无法理解眼前景象。他看了看橘子，又迅速抬起眼帘瞥了一眼陆止符，那眼神像受惊的鹿，一触即收。
陆止符弯下腰，单膝虚虚点地，将橘子轻轻滚过去，橘子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滚了两下，扬起周围的尘土，停住，橘子就立在了两人之间布满尘埃的空地上。
陆止符退后一步，重新站定。
少年盯着那颗橘子，许旧未动。
他的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整个人像一尊碎裂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像。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橘子和陆止符之间来回移动，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闪烁。
终于，他小心翼翼地移过来。
先是右手极其缓慢地抬起，从阴影里探出来。指尖在距离橘子几厘米的空中停住，颤抖。他又看了一眼陆止符，确认那个军人仍然站着。
然后，他把手覆了上去。
指尖轻轻触及果皮，又飞快缩回一点，仿佛在试探这是否是一颗炸弹。确认无害后，他才收紧手指，将橘子整个拢进掌心，猛地缩回阴影里。
他背对着陆止符，低头研究掌中之物。
没一会儿。
他把橘子举到鼻尖，几不可见地轻嗅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不解。然后他低下头，张开嘴，试探地、用门牙轻轻磕了一下橘皮。
没破。
他加重了点力道，咬下。
橘皮破裂的细微“噗嗤”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汁液飞溅，触及到他苍白的下唇和脸颊的伤口上，他猛地闭了下眼，身体一颤，喉间溢出一点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酸涩清新的气息骤然逸散。
就着那个笨拙的缺口，他继续小口地、执着地啃咬，咀嚼着表面粗糙的橘皮。漫溢的汁水顺着他嘴角流下，他伸出舌尖，仓促地舔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因强烈味觉刺激而产生的水光，眼神却依旧专注而困惑。
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试图解码这种从未被输入过的感官信息。
陆止符静静看着那个狼吞虎咽的背影。
少年的嘴唇被酸涩橘皮刺激得不断抿紧，又被迫张开，接着汁水混着血污从下颌滴落。
陆止符收回了枪，低下头，从补给袋里又拿出了一颗橘子。
在少年直勾勾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注视下，他垂下眼，就着半跪的姿势，将橘子托在左手掌心。右手拇指找到橘子顶端微凹的蒂部，指腹沿着蒂部边缘轻轻按压下去，陷入柔软有弹性的橘皮。
一股更浓郁的、带着阳光与植物清冽的微酸香气，在硝烟未散的空气里弥散开来。
他用指腹温和地、一点点将橘皮与果肉分离剥开，动作稳定而耐心。橘皮被分开五六片，向下翻开，却仍连接在底部，像一朵突然绽放的、带着生命光泽的黄色花朵。
白色脉络包裹着的饱满果肉晶莹地裸露出来，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凝聚的暖光。
他掰下最靠外的一瓣，放入自己口中。
少年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每一个动作。从他指尖陷入橘皮，到橘皮如花瓣般翻开，再到果肉被分离、送入口中。
少年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个被啃得乱七八糟、汁水横流的橘子。
再看看陆止符手中那朵“花”。
暗金色的瞳孔里，那层茫然的水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闪烁、连接。他在试图理解这复杂而精致的“仪式”。
陆止符将剩下的、已剥好的大半个橘子，连同那几片翻卷的、依然连接着的橘皮，伸长胳臂一起轻轻放在刚才投掷橘子的位置。
果肉簇拥着，像废墟里悄然开放的一盏小太阳。
少年盯着地上的那一份，又看看自己手里残缺的最后一点。
他把手里的全部吃完了。
然后他盯着地上那朵完整的“花”，几乎没有犹豫，伸出手。
他把那朵“花”小心地捧起，举到眼前，鼻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
接着，他学着陆止符的样子，尝试用指尖去分离一瓣果肉。
第一次没成功，果肉滑开了。他顿了顿，更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一瓣的尖端，轻轻一扯——“嘶啦”。
成功了。
他将那瓣晶莹的果肉举到嘴边，停顿了一秒，才放入口中。合上嘴，缓慢咀嚼。
暗金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极其明显地亮了一下。
他吃得很仔细。一瓣，再一瓣。每一瓣都先在指尖捏一会儿，看看，再送进嘴里。直到所有果肉都被吃完，只剩下空荡荡的、翻卷的橘皮托在他掌心。
他盯着那托橘皮。
又抬眼看看陆止符，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橘皮也塞进了嘴里。
认真咀嚼起来。
这一次，他的眉头皱紧了，脸颊甚至因此微微鼓起，显然那滋味绝不算好。但他依旧固执地、用力地嚼着，仿佛在进行某种必须完成的步骤，不愿遗漏这“食物”的任何一部分。
陆止符看着少年被酸涩橘皮刺激得皱成一团的脸，和那双依旧盛满困惑却异常执着的眼睛。
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这荒谬又认真的一幕，轻轻扯了一下。
就在这一片奇异的、只余细微咀嚼声的寂静中——
“轰！！！！！”
毫无预兆的爆炸在近在咫尺处猛然炸开！震波裹挟着灼热气浪和致命破片，如同巨兽的咆哮，瞬间撕碎了短暂的平静！
一切发生得太快。
思维来不及运转，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陆止符猛地向前扑去。
在碎石与烈焰将那个角落彻底吞没前的最后一刹那，他用自己的后背，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那个还在茫然地嚼着橘皮的少年。
巨响。
剧震。
背部传来的仿佛要撕裂躯干的冲击力。
世界在眼前崩塌陷落的眩晕。
最后沉入黑暗的瞬间，他的精神力屏障在彻底破碎前，无比清晰地捕捉到——
来自怀中那个单薄身躯的，一丝细微到极致、却因为紧贴的距离而无法错辨的精神震颤。
一种陌生的、颤抖的、仿佛第一次被什么东西覆盖住的……茫然。
随后，一切沉入无声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