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量。
花·卡兰德的意识从黑暗里浮上来时,第一个感知是重量——有人压在他身上,很沉,很烫。
他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染血的防护服后背,和几缕垂落在自己眼前的、沾满灰尘的黑发。
预期中的剧痛没有来。爆炸的冲击被这个人类的身体挡下了。
为什么?
这个念头空白而巨大。在虫族,没有生物会用自己挡伤害。受伤等于弱点,弱点等于死亡。
然后他闻到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甜涩气息,混在浓烈的血腥味里——来自对方紧握在身前的东西。
那颗橘子。已经被压烂了。
花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想起那颗被递到面前的、明亮得像小型恒星的果实。
“呃……”
压在身上的人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又沉了几分,然后彻底安静了。
花突然慌乱起来。
他从未经历过这种慌乱。虫族只有战斗和逃跑,没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状态。
他用尽全力从对方身下挪出来,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人类的背部防护甲被撕裂,一片尖锐的金属嵌在血肉中,鲜血正汩汩流出。
他会死。
像无数死在自己面前的低级虫族一样。因为保护一个……“错误”。
花伸出手,颤抖着悬在那道伤口上方。他不敢触碰。在虫族,触碰伤口会引发剧痛,会让伤者攻击触碰者。
但人类呢?人类会怎样?
他不知道。他那些关于人类社会的知识碎片里,没有答案。
他低头看着这个人类,惨白的嘴唇,紧紧攥着的手——那只手还握着压烂的橘子,指缝间渗出汁液,混着血。
花俯下身,用自己相对完好的手臂,扣住人类防护服的肩带,开始拖行。
每移动一寸,背上的伤口都在叫嚣。他不管。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咬下橘子第一口时,那爆炸般的、混合着酸与甜的陌生滋味。
以及一个刚刚诞生的、滚烫的念头:
我要救他。
——
花不敢走正门。
绕到基地最西北角时,花已经不知道自己拖行了多久。这里的监控稀疏。
花跪在潮湿的泥地上,把人类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他试着用虫族的方式唤醒他——指甲泛起淡淡的紫光,按向他的颈侧。
没有反应。
那些信息素接触到人类皮肤就迅速消散,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金属上。
“醒……醒……”
他用刚学会的生涩人类词汇,声音哑得像石头摩擦。还是没有反应。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花抬起头,复眼急剧调焦——六十秒,最多六十秒,巡逻队就会转过那个拐角。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类,失去血色的嘴唇,背后仍在渗血的伤口。花撕下他衣襟里还算干净的一块,笨拙地包扎(他忽然想起之前的战役他看到过),但血还是往外渗。
他不知道那叫做恐慌。但他知道,如果巡逻队先发现他们,自己会被杀死,而这个人——这个用身体护住他的人——会因为没人救他而死。
花把人类轻轻放下,起身冲向基地侧门。
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尽全力砸向那扇合金门。
“哐当!”
巨响炸开的瞬间,他像受惊的动物向后弹开,几个起落便隐入废墟的阴影里,蜷缩在一堵断墙后,紧盯着那个方向。
侧门轰然洞开,士兵冲出。
“有伤员!”
“是陆中校!”
“医疗队!快!”
花看见一群白大褂冲出来,把那个人类抬上担架。看见有人在他身边蹲下,快速检查、包扎、注射。
他应该离开了。本能这样告诉他:这个人类已经接管,任务完成,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但他的腿没有动。
他就蜷在阴影里,那些人把担架抬进医疗舱。
医疗舱的门缓缓关闭。
寂静许久,他这才发现手上攥着一枚金属。那时的他,不知道“身份铭牌”。
在刚才拖行的过程中,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人类身上掉下来,被他下意识攥在了手里。此刻他才低头去看——一块冰冷的金属牌,沾着血和泥,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
他把铭牌翻过来。
上面刻着字。
这应该就是人类的文字。他想,当然,他看不懂。
医疗舱呼啸着驶向基地深处。
废墟里,少年背靠冰冷的金属残骸滑坐在地,剧烈喘息。他把那块铭牌贴在胸口,闭上眼。
脑海中最后定格的,是那个人类半跪在他面前、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尘埃里的样子。
这样就够了。
他想。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