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移在高度戒备下完成。特制的悬浮医疗舱如同一具精致的棺椁,包裹着昏睡的花,在周延亲自带领的精英小队和一名内务部指派的技术监督员全程监控下,平稳地进入了沈洛言那位于科研区深处、守卫森严的私人实验室。
实验室内部与外部冰冷的军方风格截然不同,充满了未来感的洁净与精密。柔和的仿自然光线,低声运转的各类尖端仪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洁净的臭氧与某种舒缓神经的植物萃取液气味。花被安置在实验室中央一个半开放式的生命维持平台中,复杂的柔性导管和感应贴片取代了沉重的金属锁链,能量抑制场被调整为更精细的、类似监护的模式。
陆止符作为权限人之一,也在转移完成后首次踏入这间实验室。沈洛言正在主控台前校准设备,白大褂纤尘不染,侧脸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听到脚步声,沈洛言转过身。两人的目光在充斥着仪器低鸣的空气里相遇,微微一笑。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对对方露出如此善意的微笑。第一次见面,是在塔的婚姻匹配管理局那间过分明亮也过分公事公办的接待室里。彼时,他们隔着光屏上冷冰冰的匹配度数据和冗长的条款,毫无表情地地签下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婚约协议。
陆止符的视线越过沈洛言,落在平台上的花身上,看着那些精密的仪器数值,确认他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衰竭边缘。然后,他的目光才与沈洛言再次交汇,问:“沈博士,像他这样的……存在。其基因层面的结合,主导意识倾向,究竟更归属于人类,还是虫族?”
一直专注于调校神经感应灵敏度的沈洛言闻言,停住手上动作。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先是落在陆止符脸上,似乎在评估这个问题的意图,随即,视线自然地滑向平台上的花。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些复杂交织的生物数据时,某种冷淡外壳下的、属于顶尖学者的纯粹探究欲,如同被点燃的星火,在他眼底亮起。
他暂时离开了主控台,走到平台另一侧,与陆止符隔着沉睡的花相对。白大褂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拂动。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也是目前异种基因嵌合研究中最核心的课题之一。” 沈洛言开口,语气不再是平日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淡,而是注入了一种清晰的、富有逻辑感的叙述节奏,如同在讲授他最擅长的课程。
“根据迄今为止我们所能获得的所有有效数据模型和分析,包括对部分早期失败样本的逆向工程,” 他伸手指向空中浮现出的几幅复杂的基因螺旋与神经映射对比图,光影在他冷静的侧脸上流转,“在这种极端跨物种基因强制嵌合的过程中,尽管虫族基因提供了强大的肉体强度、能量代谢路径以及部分特有的感知与攻击器官,但在意识与认知架构的竞争与融合中……人类的大脑神经模式和意识基底,往往展现出更强的‘主导韧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精确的表达,目光扫过花沉静的眉眼:“简单来说,人类意识,或者更准确地说,基于人类神经网络构建的自我认知、情感反馈和逻辑框架,在这种混合体中,通常占据更核心的位置。并非因为它在生物强度上胜出,而是因为——人类意识天生带有一种强烈的、对‘自我’完整性与社会认同的渴望,以及对复杂情感体验的‘处理能力’。这种渴望和能力,在混乱的基因冲突中,反而可能成为一种稳定的锚点。”
他的指尖在空中虚点,另一组数据流展开,显示着不同脑区的活跃度模拟。“虫族基因更偏向于群体意识链接、条件反射式的战斗与生存本能,以及高效但单一的目标驱动。而当这两种体系被迫结合,那个诞生的新意识,在能够进行有效选择的层面,往往会……下意识地趋向于更复杂、也更能提供‘个体存在意义’感知的人类模式。他们可能本能地渴望理解情感,渴望被认可为独立的‘人’,而非战斗单元。这份渴望,有时甚至会压过虫族基因中某些更原始的指令。”
陆止符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花身上。少年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蹙了一下眉,仿佛连梦境都不得安宁。银狼在陆止符的精神图景里发出低低的、哀戚的呜咽,将头颅垫在前爪上,冰蓝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平台方向。
站在稍远处的周延,听着这两位一个冷静剖析、一个沉默聆听,讨论着“人类意识韧性”、“基因冲突”、“个体存在意义”之类的高深话题,再看看平台上那个引发一切讨论的、看起来就是个倒霉脆弱少年的“研究对象”,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在心里腹诽:‘老天爷……一个打仗的,一个搞科研的,倒是能聊到一块去!还‘主导韧性’、‘意识锚点’……啥玩意儿。不就是这可怜悲催孩子被改造成这样,心里还念着点儿人的好吗?
啧啧,陆上校对着那虫族……呃,那孩子,眼神都比对着自己合法伴侣复杂!沈博士更是,满脑子估计都是他的数据和实验对象,这会儿倒都成了学术探讨了。这婚约……怕不是个联邦最大的黑色幽默。”
周延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等学术研讨会的保安队长。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一点“务实”的层面:“那个……沈博士,陆上校。按照目前的监护方案,下一次营养剂补充和基础代谢扫描是在三小时后。内务部监督员询问,关于意识层面的‘诱导沟通’实验,是否在近期计划内?他们需要提前进行风险评估报备。”
沈洛言从学术状态中稍稍抽离,恢复了那种矜持的冷淡,看向周延:“诱导沟通需要建立在目标神经稳定性进一步恢复的基础上。目前不宜进行。下一次全面评估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届时我会给出专业建议。”
陆止符也收回思绪,对周延道:“按沈博士的安排进行。安全方面,你多费心。”
周延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恭敬应道:“明白。” 他看了一眼又开始低声交流起某个神经信号峰值意义的两人,认命地转身去应付隔壁观察室里那位可能同样听得云里雾里、却一心想着抓把柄的内务部监督员去了。
实验室里,柔光依旧,仪器低鸣。陆止符与沈洛言之间,隔着沉睡的花,那关于基因与意识的冷静讨论仍在继续,仿佛只是纯粹的科学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