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意识像沉在深水底部,挣扎着向上浮起。最先感知到的是剧烈的颠簸和震耳欲聋的爆响,能量武器撕裂空气的尖啸、金属扭曲的呻吟、以及虫族特有的、低频的嘶鸣混杂在一起,冲击着鼓膜。
花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模糊而晃动。他正被人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牢牢箍在怀里。鼻腔里充斥着一股熟悉的、冷冽的味道——是陆止符。
他怎么会在这里?计划里……陆止符不应该出现得这么快!
混沌的思维来不及理清,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对近距离接触既渴望又不安的细微动作。但下一秒,属于“沈洛言”的人格程序强行覆盖上来,他立刻抑制住了所有不应有的反应,只让身体保持一种符合“受惊学者”的僵硬。
“别动。” 陆止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没有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围瞬息万变的战局上。
花被迫紧贴着陆止符的胸膛,隔着军装,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肌肉因为高度戒备而绷紧的线条。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让他眩晕,也让他恐惧——他感受到自己狂乱的心跳
“吼——!”
一声低沉而充满威严的狼嚎撕裂了嘈杂的背景音。
银灰色的庞大虚影如同撕裂空间般骤然显现!冬夜银狼这次完全体态尽显,身躯矫健,毛发在能量乱流中仿佛燃烧着冰冷的银色火焰。它挡在陆止符和几个试图包抄过来的、形貌狰狞的虫族战士之间,冰蓝色的眼眸里是纯粹的、凛冽的杀意。
它的全部意志都与主人同在,化为了最锋利的爪牙。一爪挥出,带着精神与物理的双重震荡,将一名虫族战士连同一块扭曲的车体残骸一起狠狠拍飞!
陆止符抱着沈洛言,在银狼的掩护下,步伐迅捷而精准地后撤。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次闪避、每一次短暂的停顿反击,都如同经过最严密的计算。能量光束擦着他的肩甲掠过,溅起刺目的火花,他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将怀里的人护得紧,用自己的后背和肩臂,挡住了所有可能袭来的流弹和碎片。
花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附近,能闻到淡淡的血腥。视线被限制,他只能听到激烈的交战声、银狼的咆哮、陆止符略显急促却依旧稳定的呼吸。
这一刻,时空仿佛错乱。他分不清自己是谁。是正在被拼命保护的“沈洛言”?还是那个在废墟中被同样一副身躯庇护过的“花”?
唯一清晰的是,这怀抱的温度和力量,和三年前扑向爆炸的那一刻,一模一样。甚至……更紧,更决绝。
银狼发出一声震退敌人的长嚎,陆止符抓住这瞬间的空隙,猛地发力,抱着他冲出了最激烈的交战圈,闪入一片相对完好的建筑掩体之后。接应的联邦小队火力立刻覆盖了他们身后的通道。
“安全了。” 陆止符的声音平稳,抱着他的手臂放松了一线力道。他低下头,将目光落在“沈洛言”脸上。
花的视线终于得以清明。他看到了陆止符近在咫尺的脸,军帽不知何时掉落,黑发有些凌乱,额角有一道细小的擦伤,正渗着血珠。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里,此刻映着他自己伪装后的面孔,里面有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锐利,以及一抹……清晰的关切。
“有受伤吗?” 陆止符问,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一些。
花思考着沈洛言应有的反应模式,轻微地摇了摇头,让声音保持冷静,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颤抖:“没……没有大碍。你……” 他的目光落在陆止符额角的伤口和军装上几处破损烧灼的痕迹上。
就在这时,一阵迟来的、被压抑的痛楚从手臂传来。花低头,才发现自己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下面有一道颇长的伤口,正在渗血。大概是混乱中被飞溅的碎片划伤的。之前精神高度紧绷,竟未察觉。
陆止符的眉头蹙起。他扶着花,另一只手迅速从背包的应急医疗包里抽出止血凝胶和绷带,动作快而稳地处理起伤口。他的手指带着枪茧,触碰在皮肤上有些粗糙,力度却放得极轻。
“忍着点。” 他低声道。
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感受着伤口传来的清凉刺痛和指尖的温度,忽然想起沈洛言的计划里,自己需要“受伤”来增加可信度……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被陆止符亲手包扎。
银狼的虚影缩小了一些,踱步到掩体边缘警戒,冰蓝色的眼眸偶尔回望,目光扫过包扎的两人。
———
回到联邦后的发展,果然如沈洛言预料,却又超出了花的想象。
“陆止符中校单枪匹马闯入交火区,救回被劫持的沈洛言博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而随军医疗官“无意中”透露的“沈博士为保护陆中校,手臂被虫族骨刃所伤”的细节,更是给这则新闻增添了浓厚的“英雄救美”与“患难见真情”的色彩。
舆论风向一夜之间变了。
原本对于这两位系统匹配、看起来冷冰冰毫无火花的“高阶伴侣”,公众只是保持一种程式化的尊重。如今,却充满了善意的调侃和由衷的赞叹。
“没想到陆中校平时冷得像块冰,关键时刻这么男人!”
“沈博士也是外冷内热啊,能为配偶挡刀,这绝对是真爱了!”
“果然顶尖人物的感情都这么含蓄又浓烈吗?嗑到了!”
“他们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必须参加观摩!”
————
之后,陆止符发现自己在军部的日常出现了一些……微妙的障碍。
以前,他走过走廊,迎接的是整齐划一的敬礼和略带敬畏的沉默。现在,敬礼依旧标准,但那些年轻军官和文职人员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好奇,甚至有人在他走过后,会压低声音飞快地和同伴交换一个“你懂的”眼神。
这种氛围在他某次需要带着“伤愈复出、需暂时跟随观察”的沈洛言博士一同前往军部协调数据时,达到了顶峰。
那天,陆止符和沈洛言刚从悬浮车下来,走进总部大楼的弧形主厅,就感觉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密集的、自以为隐蔽的视线和窃窃私语填满。
沈洛言一如既往地穿着质感精良的浅色便装,外面罩着研究员的白色长外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大厅,对周围的注视恍若未觉。只有紧跟在陆止符身侧半步的周延,敏锐地发现这位博士扶了一下眼镜框——根据他近期的了解,这似乎是沈博士紧张或需要思考时的微动作之一。
陆止符面不改色,步履稳健,对周围那些火热的视线视若无睹。直到他们走到直达高层办公区的专用电梯前。
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着两位其他部门的上校。看到陆止符和他身旁的沈洛言,两位上校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过于热情的笑容。
“陆上校!沈博士!真巧啊!” 其中一位胖乎乎的后勤上校嗓门洪亮,“沈博士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哎呀那天听说您受伤,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沈洛言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有礼:“已无大碍,多谢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 另一位瘦高个的上校笑眯眯地接口,目光在陆止符和沈洛言之间扫了个来回,“要我说,陆上校你这回可真是……嗯,表现突出!沈博士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哦不对,是伉俪情深,伉俪情深!哈哈!”
陆止符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勉强勾出一个绝对称不上“笑”的弧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过奖。”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那两位上校还在热情地找话题:“听说沈博士喜欢古典乐?下次歌剧院有演出,我那儿有包厢票,两位一定要赏光啊!”
“对对,年轻人嘛,就该多出去走走,别老是泡在实验室和指挥部……”
陆止符的侧脸线条绷得更紧了,周延站在他斜后方,拼命压住嘴角。
好不容易电梯到达,两位热情过度的上校终于意犹未尽地离开。电梯门关上,继续上行。周延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头儿,”他促狭道,“看见没?您现在可是全军部……不,全联邦的模范丈夫代表了。‘冰块融化,铁树开花’,啧啧,这评语怎么样?”
陆止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周延立刻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但眼里的笑意不减,转而看向一旁安静如背景板的沈洛言:“沈博士,您看我们头儿,这表情管理还得练练啊,这哪像是刚被夸‘伉俪情深’的样子,分明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沈洛言闻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延,又落在陆止符紧绷的侧脸上。他推了推眼镜,用那种一贯的、学术讨论般的客观语气缓缓道:“根据社会行为学,公众对于打破既定印象的事件往往会投注超额关注与解读。陆中校目前的处境,属于‘标签重塑期’的典型外部压力反应。建议采取冷处理,待公众注意力自然转移。”
一本正经的分析,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直接把周延给噎住了。周延瞪大眼睛,看看沈洛言,又看看嘴角似乎又抽动了一下的陆止符,终于弯下腰捂着肚子。
“哈哈哈哈!绝了!您二位真是绝配!哈哈哈哈!”
陆止符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周延已经笑得快直不起腰了,他扶着墙,喘着气:“头儿……沈博士……哈哈哈……我不行了……您二位这配合……绝杀啊!难怪能成一对!”
陆止符终于忍无可忍,一个冰冷的眼刀甩过去:“周延,我看你是最近太闲了。下午的训练场,加练三小时体能。”
周延的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哀嚎:“头儿!我错了!”
沈洛言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仿佛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暴中心并不是他。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看似冷静的推眼镜和刻板回答下,他的心脏跳得有多快,有多贪恋这被误会成的“伉俪情深”,又有多恐惧这美好泡沫之下的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