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风向一旦形成,便如同星舰设定的航道,难以轻易偏转。
陆止符发现,那场救援带来的后续效应,远比他预想的更持久,也更……无处可逃。军部走廊里那些克制却闪亮的眼神,餐厅里骤然降低又窃窃私语的热度,甚至在他主持战术简报时,台下几位高级军官眼中偶尔掠过的、与严肃议题毫不相干的欣慰笑意,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压力不同于虫族压境时的沉重,而是一种柔软的、粘稠的、带着善意却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包裹。
周延自然是那个最乐在其中,也最擅长火上浇油的。
“头儿,您现在可是行走的‘爱情神话’标本,”某次从又一个充满暗示性问候的会议中脱身,周延跟在陆止符身后,憋着笑压低声音,“刚才李部长那眼神,啧啧,跟看自家终于开窍的侄子似的。还有王参谋,居然问我您平时喜欢什么花,说婚礼上用得上——老天,他们是不是忘了您徒手拆机甲的战绩了?”
陆止符脚步未停,只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无奈的轻哼。他能怎么办?总不能对着那些真诚的笑脸掏枪。
而沈洛言——他的应对则是一种近乎机械的、程序化的平静。无论面对何种调侃或关心,他总能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推一推金丝眼镜,然后用一种讨论学术课题般的客观口吻,给出最简短、最不会引发后续对话的回答。
“感情稳定?谢谢,这是私人事务。”
“婚礼?暂无计划,目前工作优先级更高。”
“需要帮忙?不必,我能处理。”
礼貌,疏离,无懈可击。符合所有人对那个醉心研究、不擅社交的沈洛言博士的认知。甚至因为这种过于学术的反应,在“为爱挡刀”的光环下,被解读出了别样的“反差萌”和“学者式的羞涩”。
直到那份来自军部与科学院联合办公室的“非正式建议函”,通过加密信道,静静躺在陆止符和沈洛言的个人终端里。
函件用语考究,关怀备至。先是高度肯定了二人在近期事件中表现出的“个人勇毅与深厚情谊”,继而赞扬其结合是“联邦人才匹配制度的成功典范”,为社会注入了“稳定与积极的信号”。最后,笔锋委婉却坚定地提出:为回应公众期待、巩固正面形象、并圆满二位的重要人生阶段,建议考虑举办一场“适度、庄严且具示范意义”的公开婚姻仪式。落款处,是几位举足轻重人物的电子签章。
建议?这几乎是盖章认证的期待。
陆止符的办公室内,空气有些凝滞。他将军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站在巨大的观景窗前,望着外面鳞次栉比的军事建筑和更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背影挺直,却透出一丝罕见的烦闷。
周延这次没笑,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头的便携光屏上快速滑动,调出各种数据和分析图表。“头儿,沈博士,这事儿……恐怕不是‘建议’那么简单了。”他难得正经,语气带着分析战局时的冷静,“舆论热度居高不下,高层需要一场‘喜事’来冲淡前阵子边境摩擦和内部审查带来的紧张感。而您二位,恰好是最完美、最现成的‘样板’。拒绝的代价……”他顿了顿,“轻则是不近人情,影响后续资源倾斜;重则,可能会被某些人解读为对系统匹配制度的不满,或者……感情确有问题,之前的‘英勇’只是作秀。”
他看向沈洛言:“对沈博士您而言,一场高规格的公开仪式,也是彻底摆脱‘遇袭受害者’阴影,重新确立您顶尖学者社会地位和安全形象的绝佳机会。从公关学角度看,利大于弊。”
沈洛言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却没有动过。窗外的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镜片上,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直到周延说完,室内重新陷入沉默,他才微微动了动。
“周延少校的分析符合逻辑。接受建议是当前情境下的最优解。”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转向陆止符的背影片刻,又收回,“至于仪式本身,可视为一项需要合作完成的社会任务。我个人没有特殊偏好,遵循效率与合规原则即可。”
理性,冷漠,将“婚姻仪式”拆解成了一个个可评估的变量和待完成的目标。
陆止符终于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沈洛言脸上,在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觉察出几分对方紧张的情绪,太过荒谬,他压下心头的猜想,继而又想起救援时沈洛言在怀里那细微的颤抖,想起包扎伤口时对方苍白的脸色,但更多的时候,他都是这种近乎绝对的、抽离情感的理性。
或许这就是沈洛言。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是基于理性与契约。这样也好,把一场注定复杂的仪式,定义为一项需要共同完成的“任务”,反而简单。
“知道了。”陆止符的声音同样听不出喜怒,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周延。”
“在!”
“协调事宜交给你。原则:从简,合规,避免不必要的繁琐和过度曝光。”陆止符下达指令,“流程你初步拟定,给沈博士过目。”
“明白!”周延应下,眼底又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不过这次收敛了很多。他转向沈洛言,“沈博士,那具体细节上,您有什么特别要求吗?比如仪式风格、音乐偏好等等。”
沈洛言几乎没有思考,流畅地回答,像是调取预先存储好的数据:“风格倾向极简与秩序感,避免冗余装饰。音乐以巴洛克时期或古典主义早期的器乐作品为宜,排除声乐及浪漫派以后过分情感化的曲目……”
陆止符看了沈洛言一眼,沈洛言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过不假思索,但话已出口,此时再去补救,显得非常不“沈洛言”,他按耐住自己狂跳的心,表面装作风平浪静。
周延这边则浑然不觉,一边快速记录,一边在心里咋舌:好家伙,这哪是筹备婚礼,这分明是制定实验流程和安保预案。
“呃……礼服方面?”周延试探着问。
沈洛言略微偏头,稍顿一会,似在检索信息:“根据社交礼仪规范,正式场合深色西装或定制军礼服即可。无需特定‘婚服’形制。”
陆止符听着,没有提出异议。从某些方面来说,两人在生活习惯及爱好上倒是惊人的一致。
“那就这样。”陆止符一锤定音,“周延去推进,定期同步进展。沈博士,”他看向沈洛言,“需要你配合确认的部分,及时处理。”
“好的。”沈洛言点头,随即站起身,动作利落,“如果没有其他事项,我先回实验室。下午有一组数据需要复核。”
他离开的步伐平稳而迅速,白色研究员外套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拂动,很快消失在办公室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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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开。虽然事件主人公要求低调,但“陆止符中校与沈洛言博士即将举行正式婚姻仪式”的消息,还是以官方含蓄却确认的口吻,在小范围正式公布了。
一时间,之前所有的调侃和猜测仿佛都找到了落脚点,化为了更加实质的热情。关系亲近的同僚、有工作往来的部门、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机构,都纷纷通过各种渠道表达祝贺,并含蓄或直接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能否受邀。
陆止符的终端里,此类讯息的提示音时不时响起。他通常只看一眼发信人,便面无表情地关掉,全部丢给周延处理。
周延则开始了痛苦的“甜蜜折磨”,每天在“头儿说了要精简”和“这位大佬实在不好直接回绝”之间走钢丝,时不时还得应付各方对两位主角“异常淡定”反应的好奇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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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沈洛言,则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平行空间。他依旧按时出现在实验室,处理数据,主持小组讨论,一切如常。只有当周延拿着流程草案、物料清单或者宾客名单找上门时,他才会暂时从研究中抽离,以惊人的效率浏览,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给出修改意见或直接确认。
“流程第三项,致辞环节超时,建议压缩或取消。”
“座位安排,按军衔与学术职称矩阵排列,忽略私人亲疏关系。”
“餐饮,标准化营养餐配比,取消酒精及致幻风险食材。”
周延一边记录,一边感觉自己不是在筹备婚礼,而是在策划一场高度保密、步骤严苛的科学会议。他忍不住问:“沈博士,您就……没有一点个人化的想法?比如,希望仪式上有点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对那天有什么期待?”
沈洛言从光屏上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像是没理解这个问题。他思考了两秒,然后回答:“仪式顺利结束,舆情正向,无意外情况发生。这就是我的期待。”
周延:“……好的。” 他彻底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