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筹备在周延焦头烂额的协调和两位当事人惊人的“配合”下，以一种高效且冰冷的方式推进。陆止符的要求是“从简、合规”，沈洛言的偏好是“极简、秩序”，两者叠加的结果，就是这场备受瞩目的仪式，正朝着“史上最像高级军事会议暨学术发布会”的方向一路狂奔。
周延拿着最终确认的流程表和物料清单，第一百次在心里叹气。白墙，直线条装饰，冷色调照明，流程精确到分钟，宾客名单精简到近乎苛刻，连餐食都采用了标准化营养餐——美味、健康，但绝对激不起任何浪漫的遐想。
“行吧，至少安保工作好做。”周延苦中作乐地想。他此刻正在临时布置成婚礼协调中心的房间里，与负责现场布置的花艺师进行最后一次确认。沈洛言也在，他需要最终确认所有视觉元素的“合规性”。
花艺师是位资深老师傅，服务过不少联邦高层活动，但面对眼前这位年轻俊美却气场冷冽的博士，以及那份几乎不容置疑的“极简”要求，也感到有些棘手。
“沈博士，按照您的要求，主仪式区的桌花和通道两侧的点缀，我们计划使用白色马蹄莲、绿铃草和银叶菊，搭配少量龟背竹叶，强调线条感和空间感，没有任何香气。”花艺师展示着光屏上的效果图，一片冷静克制的绿与白，“您看这样可以吗？”
沈洛言站在一旁，身姿笔挺，目光扫过效果图。图像完美符合他对“秩序”与“避免干扰”的要求。他应该点头，说“可以”，然后结束这场会议。
“嗯。”他发出了一个单音节，表示初步认可。花艺师和周延都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老师傅几十年的经验，大概还是觉察出对方可行可不行的态度，多少有点好胜心起来，他滑动了一下光屏，调出另一组备选花材，多是些颜色更暖、形态更丰润的花卉，当然，依旧在“高雅”的范畴内。“当然，我们也有其他的备选方案，您可以再看看，比如香槟色的玫瑰，或者……哦，这个季节南方星域的温室恰好有一批品质极佳的橘子花，花型小巧洁白，香气清冽微酸，很特别，也寓意不错，象征……”
只因沈洛言在“橘子花”这三字眼神多停留了一会，老师傅立刻开始口若悬河地介绍起来。
然而后面关于“纯洁”、“收获”的寓意介绍，沈洛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橘子……花？是橘子开的花吗
“橘子花……” 沈洛言开口，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学者式的探究。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似乎更专注地落在那些白色的小花上。“它的香气浓度如何？花粉扩散指数呢？是否会影响场内可能存在的敏感个体或精密设备？” 他问出了一连串符合“沈洛言”人设的、技术性的问题。
花艺师一看有戏，连忙调出详细数据：“香气很淡雅，只在极近处可闻，主要成分是柑橘烯，对人体无害，甚至有轻微舒缓神经的作用。花粉量极少，几乎不扩散，我们也可以进行预处理，确保安全。”
沈洛言安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手中数据板的边缘。周延在一旁看着，觉得博士今天似乎对花材的询问比平时多了一点细节——虽然问题依旧很“沈洛言”。
“听起来……符合基础要求。” 沈洛言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决断，“既然有现成的资源，且数据达标。可以在不影响整体视觉秩序的前提下，少量加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必作为主要花材，点缀即可。”
花艺师虽然有些意外这位冷淡的博士居然会同意加入一点计划外的元素，但看到客户似乎还满意的样子，心里十分骄傲。“好的，沈博士，我明白了。会将其作为点缀元素，融入原有设计方案，确保不破坏整体的简洁感。”
周延眨了眨眼，看了看光屏上那些不起眼的小白花，又看看沈洛言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橘子花？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不过，博士都说了，是“符合基础要求”、“有现成资源”，大概……就是图个省事或者数据恰好合适吧？他也没多想，在清单上默默记下这一项调整。
会议结束，花艺师离开。周延还在核对其他细节，沈洛言已经拿起自己的东西，准备返回实验室。
“沈博士，”周延叫住他，随口问道，“您刚才怎么想到加那个橘子花的？我还以为您会坚持全部用无香无粉的呢。”
沈洛言脚步未停，只是侧过脸，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周延，语气是一贯的、就事论事：“它的各项参数在允许范围内。并且，单一品种的重复使用容易形成视觉疲劳，少量低风险变量的引入，有时能提升整体环境的……信息耐受度。从环境心理学角度看，有一定益处。”
周延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点头：“……哦，好，有道理。” 环境心理学？信息耐受度？不愧是沈博士，选个花都能有一大堆理论。
沈洛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走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依旧挺直。
——
几天后，当婚礼现场开始布置时，极简冷峻的银白与灰绿基调中，果然悄然融入了一簇簇不起眼的、星星点点的洁白。它们被精心安排在宾客座椅的扶手上、主仪式台的边缘，既不喧宾夺主，又确实增添了一抹极其清淡的、属于植物的柔和生机。
彩排时，陆止符走过通道，目光扫过那些小白花，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他大概根本没注意这是什么花，或者注意到了也觉得只是寻常装饰。周延倒是凑近闻了闻，点点头：“嗯，是有点淡淡的橘子味，还挺提神，沈博士果然考虑周到。”
沈洛言站在彩排预定的位置上，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隐藏在规整线条中的洁白星点，看着陆止符一步一步走来。
他的脸上，依旧是沈洛言博士应有的、平静而略显疏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