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车无声地滑入住宅区的地下泊位。陆止符依旧虚弱,但坚持自己行走。花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紧锁着他的背影,直到陆止符稳稳走进门屋,他才稍稍放松。
回到家,陆止符直接回了主卧休息。花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大概是更换衣服的细微声响。他走进厨房,打开恒温控制,接了一杯温水。
他端着水杯,走到主卧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陆止符略显沙哑的声音。
花推门进去。这是他第二次踏入这个房间,心境却截然不同。之前是慌乱与无措,这次则充满了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扰到什么的责任感。
陆止符已经换上了深灰色的居家服,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
花将水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温水。”他简单地说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陆止符“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杯沿袅袅升起几乎看不见的热气上,没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拿起来,缓慢地喝了几口。
趁着他喝水的间隙,花才第一次真正有心思,也是第一次被“允许”仔细打量这个房间。非常符合陆止符的风格:极度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深色的木质家具,书桌上除了几份纸质文件,就只有一盏造型冷峻线条简单的金属台灯。整个空间干净、冷硬,充满秩序感,却也……缺乏生活气息。唯一的“活物”,或许是窗台上随手养护着的绿植,有几片叶片在灯光有些发黄。
这里就是陆止符最私密的空间。
“还有需要吗?”他问,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属于“沈洛言”的平淡关心。
陆止符摇了摇头,将水杯放回原处,似乎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用。谢谢。”
花没有再停留,轻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背靠着门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医生叮嘱的,病后需要清淡饮食。陆止符明天早上肯定没什么胃口,外面买的不一定合适。几乎没有犹豫,他点开终端,接入住宅区配套的即时配送服务,仔细筛选,订购了一些优质小米、新鲜的蔬菜和易于消化的食材,设定在第二天清晨送达。
那一晚,花睡得并不踏实。隔壁房间任何一点轻微的动静——翻身、咳嗽、甚至只是呼吸声的变化——都能让他瞬间清醒,侧耳倾听,直到确认一切正常,才能重新勉强入睡。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订购的食材准时送达。花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然后一头扎进厨房。
他对于人类烹饪的知识,大多来源于沈洛言留下的资料库和最近对陆止符有限的观察,实际动手经验几乎为零。但有些事,似乎不需要经验。他点开一个讲解“病后营养粥”制作步骤的视频,光屏悬浮在料理台上方,他像个进行精密实验的学徒,严格遵循着每一步指示。
淘米,浸泡,加水,开火,计时。他守着那只小小的炖锅,看着米粒在逐渐升温的水中翻滚,慢慢绽开,释放出质朴的香气。他又将蔬菜仔细洗净,切成均匀的块,备用。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只有锅具轻微的碰撞声和灶火稳定的嗡鸣。
当小米粥熬煮到恰到好处的粘稠,米油浮起,清香满溢时,花才关掉火,将蔬菜用开水迅速焯烫,拌入少许盐和几滴提味的植物油。
他将粥和清淡的小菜分装好,摆放在托盘中,再次来到主卧门口。这次他没有敲门,因为听到里面已经传来了陆止符起身的动静。
他推门进去时,陆止符刚从浴室出来,头发微湿,穿着整齐的居家服,虽然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精神显然比昨天好了很多。他看到花端着托盘进来,目光在热气腾腾的粥碗上停留了一瞬,明显震撼到。
“早上好。”花将托盘放在窗边的小几上,“医生建议的,清淡些。”他的解释简短,没有多余的话,仿佛这只是执行一项必要的健康管理程序。
陆止符走过来,看了一眼碗中金黄粘稠、米香扑鼻的粥,又看了看旁边翠绿清爽的配菜,沉默地坐了下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的温度刚好,米粒软烂,带着谷物天然的甘甜,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空空如也且经过病热折磨的胃。
他吃得很慢,但很认真。花没有离开,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稍远一点的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仿佛在监督对方完成“进食”这项任务,又仿佛只是不想显得过于关注。
直到陆止符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花才走上前,默不作声地收拾好餐具。
“我去实验室。”他说,端起托盘。
陆止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顿了顿,才道:“好。”
花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直到走出主卧,走进厨房,将碗碟放入自动清洁机,他才允许自己靠在料理台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托盘的微温,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小米粥的香气。
他做了粥,陆止符吃完了。
这个简单的事实,让他心中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
几天后,陆止符彻底痊愈,恢复了往常的作息和强度。当他重新出现在军部时,自然引来了一些同僚“关切”的问候。
“哟,老陆,全好了?这次可是躺了好几天,不像你啊!” 一位关系不错的中校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就是,听说那天烧得不轻,是沈博士把你一路抱去医院的?” 另一位凑过来,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可以啊陆上校,这待遇!”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语气夸张:“何止是抱!我当时就在医院,亲眼所见!沈博士那架势,扛着咱们陆中校,脸不红气不喘,脚步生风,直接杀进急诊部!那叫一个稳!”
“真的假的?沈博士看起来……挺斯文的啊。”有人表示怀疑。
“千真万确!好多人都看见了!” 目击者信誓旦旦,“你们是没看见沈博士当时那眼神,啧啧,感觉谁要是挡了路,他能直接把人给……咳咳。”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引来一阵低笑。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嘛!人家是搞尖端科学的,说不定平时就有锻炼呢?再说了,关心则乱,关心则乱懂不懂?”
“哈哈哈,陆上校,你这伴侣,关键时刻真够给力的!一手能扛起两个你吧?”
同事们善意的调侃和描述,让陆止符微微蹙起了眉。他确实对那天如何到医院的过程毫无记忆,只模糊记得浑身滚烫的灼烧感,和最后在医院醒来时的虚弱。是沈洛言把他送去的,这他知道。但“抱去”?还“脸不红气不喘”、“脚步生风”?
沈洛言……有那样的力气?还是说,人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真的能爆发出远超平常的潜能?
他难以想象沈洛言那副总是略显清瘦、穿着合体却并不凸显身材的研究员模样,以及平时那冷淡自持、仿佛对体力活动毫无兴趣的神态,忽然变成“大力士”形象,实在无法重叠。不过也不能排除自己的同僚添油加醋的成分,而且一个成年男子,除非特别瘦弱,并不是不可以扛起比自己沉重的东西……
他挥散了这些无谓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堆积如山的军务上。或许只是大家夸张了。
——
当晚,陆止符收到沈洛言(花)发来的讯息:今晚需要晚归,勿等。
很简短的告知。但或许是之前那些调侃和疑虑还在潜意识里作祟,陆止符手指在回复框停顿了一下,难得地多问了一句:去哪?需要接吗?
讯息很快回复过来,依旧简洁:x区三,体能训练。不用接,结束后自行返回。
x区三是x区第三健身训练馆的简称,那是面向所有联邦学术人员开放的、设施基础但强度不低的场所。沈洛言去那里?
原来如此。他暗想。沈洛言并非他之前片面认为的、完全疏于身体锻炼的典型学者。他会去训练馆,说明他至少有一定的体能训练习惯和需求。那么,在紧急情况下爆发出超出寻常的力量,似乎也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他本身就具备不错的身体素质,只是平时不显山露水,表面看起来斯文罢了。
这个认知,悄然压下了他心中那点刚刚萌芽的疑惑。是的,他可能之前确实对这位法律上的伴侣了解不够全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多面性,沈洛言在专业领域的极端理性与专注,或许并不妨碍他在个人健康管理上同样保持着一份自律。
他没有再追问,只回复了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