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以来的雨天,入夜后,空气里的潮气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附着在一切物体表面。花结束了一轮艰难的精神力微控训练,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休息。就在他打开灯光,走向床边——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墙壁与床头交接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极其迅捷地移动。
不是错觉。
两只他从未见过的生物,正以违反常理的轻盈和速度,顺着墙壁爬下。体型一大一小,腹部鼓胀圆硕,与那细长得惊人的、节节分明的长腿形成诡异对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暗褐光泽。它们移动得极快,只有腿肢与墙面极细微的摩擦,带起一丝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
高脚蜘蛛。
尽管这半年来他遇到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都保持沉默,但现在这个玩意儿几乎超出了他的认知库。而且它形态怪异、行动莫测、突然侵入他绝对私人领域,能量读数?近乎为零。攻击模式?未知。目的?不明!
“嗡——!”
极致的陌生感与突如其来的“入侵”警报,压倒了他所有的理性控制。比思维更快的是身体本能。
他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脊背重重撞上身后的柜子,发出一声闷响。但这并非最剧烈的反应。
一直被他以极大意志力深锁在精神图景最深处、几乎从未在“沈洛言”状态下显现的精神体,在这猝不及防的惊骇与本能防御冲动下,轰然冲破枷锁!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扭曲。
一道幽蓝与暗紫交织的、如梦似幻却又带着凛冽寒意的光影,在花的身前倏然展开。那是一只蝶。
它的翼展近乎半透明,边缘并非柔软的弧度,而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锋利如手术刀般的刃形结构。翼面上流淌着星河破碎般的光泽,深邃的蓝紫中不时蹿过银白的电芒,妖异而美丽,却散发着一种极其原始、充满戒备与警告的攻击性气息——刃翼妖蝶。
它刃翼微张,悬停在花与那两只蜘蛛之间,高频震颤着,散发出无形的精神波动,如同最锋利的网,试图驱赶或切割那令主人恐惧的源头。
这剧烈的能量扰动和精神冲击,甚至波及了实物——旁边小桌上,一只精致的白瓷茶杯被无形的力场扫过,“啪”地一声倾倒,滚落桌沿,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两只不明生物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一只小的飞快地消失在阴影之中,另一只大的则一动不动。
下一秒,门被迅速拉开。陆止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脸色惨白、背靠柜子仿佛被钉在原地的沈洛言身上,随即,自然而然地看到了墙上那只因妖蝶的精神威慑而略显迟疑的蜘蛛。
陆止符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这位永远冷静、理性、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天才博士,此刻竟然会因为一只区区室内的蜘蛛,露出近乎……惊惶的神色?甚至吓得撞了柜子?
陆止符,这诧异还未完全漾开,便被更强烈的冲击取代。
他的视线,忽然被那只悬浮在空中、流光溢彩却又刃芒隐现的妖蝶牢牢攫住。
这是……沈洛言的精神体?
陆止符知道高阶向导一般不轻易展示精神体。而他想象中的沈洛言的精神体,或许是一只精密冷静的机械鸟,或是一株线条理性的发光植物,总之,应该像他本人一样,充满秩序与克制的美感。
出乎他的意料——沈洛言的精神体,似乎有些妖异瑰丽,带着一种近乎野性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攻击性。
这强烈的反差,让陆止符有了一瞬的失神。原来,这位看起来像精密仪器般无波无澜的博士,精神内核竟藏着如此……锋利的一面?
就在他心神微震的刹那,他自己的精神深处,那股熟悉的冰寒力量也受到了牵引。
银灰色的光晕无声流淌,冬夜银狼的身影在他脚边凝实。它甫一出现,冰蓝色的眼眸便锁定了那只受惊后全力戒备的刃翼妖蝶。
银狼微微偏了偏头,耳朵向前倾着,冰蓝的瞳孔里映着妖蝶绚烂而紧张的光影,那里面竟然没有多少警惕,反而流露出一种清晰的、近乎好奇与探究的情绪。它甚至还向前踏了一小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柔和的咕噜声,尾巴尖轻轻晃动了一下——那是表达“放松点”的安抚性姿态。
它想靠近那只炸毛的漂亮蝴蝶。
陆止符将银狼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诧异更甚。他的精神体,似乎对沈洛言这只极具攻击性的妖蝶……抱有天然的亲近与安抚意图?
花看到陆止符看到这不明生物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大抵猜测到没有什么巨大威胁,甚至连那头精神体都不屑一顾,懒得对墙上瞧上一眼,反而对他的反应以及他的精神体倒是露出更诧异的眼神,对上对方那双深邃探究的眼眸,无边的羞耻感和暴露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一咬牙,用尽全部意志力!
空中那只璀璨而危险的妖蝶,如同被按下了删除键,光影骤然坍缩、消散。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凛冽的精神力余韵。
花强行压下狂乱的心跳和呼吸,抬手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这个动作此刻做得略显仓促。他试图扯动嘴角,无奈又略带自嘲的笑容,但效果甚微,只让苍白的脸看起来更僵硬。
怎么办?怎么解释?
“……见笑了,”他的声音干涩,努力维持平稳。
陆止符的目光在他强自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扫过地上粉碎的瓷杯,最后又落回那只似乎被刚才精神体爆发震慑住、静止如雕塑般被挂着的蜘蛛。
他抬了下眉峰,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说了一句“稍等,我去拿个东西。”,转身去了楼下厨房。
花不明所以,他背靠着柜子,手指微颤地迅速点开个人终端,趁着陆止符离开的当口扫描了墙上的“罪魁祸首”,果然……
……家居常见,无毒,以小型昆虫为食,喜欢温暖潮湿的环境。益虫……
花实在想象不出如此狰狞的外貌,居然是无害的。甚至是有益的。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无地自容。一个顶尖的生物基因学者,竟然被一只无害的家居蜘蛛吓到精神体失控?这太不符合“沈洛言”的人设了!他必须给这个漏洞一个合理的修补。
陆止符拿了一个透明的厚质塑料杯和一张硬纸板回来。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看准那只墙上大蜘蛛,手腕一翻,塑料杯口“啪”一声轻响,稳稳将其罩在墙壁上,动作快准狠。然后用纸板从杯口边缘插入,封住出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当然在花的眼里是这样子的。
实际上那只蜘蛛全程都没有挪动一步,任凭陆中校动作,甚至在塑料杯口将它盖住的那一瞬间,它还主动配合爬到了塑料杯底。
“抓住了。”他平静地宣布,将杯口朝下的杯子拿在手中,转身走向通往室外的阳台门,放生到其他地方。
花从陆止符带着“抓捕工具”进卧室门开始,就一直牢牢跟在他背后,紧紧盯着他的动作,仿佛陆止符是他手里的盾牌,行走的围墙。
他小心翼翼问:“它……要是再爬回来怎么办?”
陆止符实在有些压不住嘴角:“不会的,把门锁好就可以了。”
花看着陆止符有些弯弯的眼角,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不太愉快的往事,解释道:“以前在野外考察样本时,被一种有毒的隐刺蛛咬过,反应比较严重,还住了几天医疗舱。从那以后,对这类……形态类似的节肢动物,就有了一点心理阴影。没想到反应还是这么大。”
陆止符闻言,点了点头,脸上呈现“原来如此”的表情。
“没事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稍缓,“不用担心。”
送回他到卧室门口,陆止符以为可以到此为止,却发现沈洛言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反而欲言又止,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那个立的缝隙,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明显的不安:“……谢谢。但是……还有一只,小的那只,刚才……钻到那边了……”
陆止符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里是柜子和墙壁之间一道极其狭窄的、几乎不可能被彻底清理的缝隙。他走过去,仔细查看了一下,又环视了整个房间,甚至蹲下身还检查了几个角落。
“找不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给出了结论。然后,他看向沈洛言。
对方仍然不自觉地紧挨着他站立,肩线绷得笔直,在他说完“找不到”之后,甚至又下意识地向他的方向挪了半步,仿佛离他近一寸,安全感就多一分。那只刃翼妖蝶的精神体已经因为主人极度的窘迫和想要隐藏的意愿而变得半透明、几乎消散,但仍能感受到其残留的、不安的精神波动。旁边的银狼则亦步亦趋地跟着,依旧试图用低低的喉音和靠近的姿态传递着安抚。
他很快做出了决定,语气是惯常的不容置疑,如同下达指令:“继续留在这里,你可能无法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洛言依旧紧绷的身体,说出让他脑海一片空白的安排:“今晚去主卧。那里应该没有类似问题。”
沈洛言镜片后的眼睛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乱和惊悸。“……什么?不,我……” 他语无伦次,本能地想要后退,他刚刚只是想把“害怕蜘蛛”的人设贯彻到底。
“你现在看起来很紧张。”陆止符打断他短暂的失措,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最近在跟进的那个项目,应该到了关键的数据验证期。睡眠不足或质量过低,影响很大。”
“主卧空间足够。”他最后补充,语气已然是最终决定。
花所有涌到嘴边的婉拒——比如“我可以睡沙发”、“我坐着就好”——在对上陆止符那双平静无波、纯粹基于理性决策的眼眸时,全都溃不成军。他无法拒绝,不仅仅是因为害怕,更因为……这是陆止符提出的。是他小心翼翼靠近的太阳,主动投下的一缕光,哪怕这光只是平等地分给任何一个人。
他极其艰难地、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翻江倒海的挣扎、羞耻、狂喜与无边恐惧。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次,才从喉咙深处,磨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逾千斤的音节:
“……好。”
于是,在这个温暖潮湿的夜晚,因为两只不请自来的高脚蜘蛛,更因为一只“失踪”的、可能潜伏在任何阴影里的小蜘蛛,他像个终于得到许可却又惶恐不安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着陆止符,第一次真正踏入了那个他一直只在门外凝望的、属于陆止符的绝对私人领域。
主卧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更沉静一些,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清冽又干燥的气息,是陆止符惯用的沐浴露、洗涤剂和他本身那种冷冽味道的混合。此刻,这股气息浓烈地包裹上来,让花感到一阵近乎窒息的眩晕与隐秘的颤栗。
陆止符走到宽敞的床边,指了指另一侧,语气像是指定一个会议室座位:“你可以用那边。”
花静默无声像个傀儡似的躺进去。
随后,陆中校走向靠窗的书桌,打开了随身终端,屏幕冷光亮起,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我需要二十分钟处理最后一份报告。”
陆止符说完,随即沉浸入工作的状态,仿佛房间里多出一个人,跟多出一件家具没什么区别。
而花听完这句话感到无比懊恼和惭愧,要不是为了他刚刚受惊的事,也不至于耽误他这么久。
花僵躺在床边,看着那半边平整的床铺,感觉全身都被什么柔软的物质包裹着。
而在他无法感知的精神层面,在他刚才被迫收回妖蝶的混乱图景深处,那受惊的刃翼妖蝶似乎仍未完全平息,正不安地翕动着幽蓝的翅膀。与此同时,房间里另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冰寒气息,属于陆止符无意识散发的精神场,正似有若无地弥漫开来,无形中,包裹住了这片空间,也隐隐环绕着那只受惊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