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两人竟都睡过了头。
这在陆止符严谨如刻度的人生里，除了生病，几乎从未发生。他醒来时，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恰好落在身侧人安静的睡颜上。花蜷缩着，头发柔软地散在枕上，昨夜那惊弓之鸟般的紧绷已全然松懈，呼吸轻缓绵长，只是还是靠在床的最边上。陆止符没有立刻起身，一种陌生的、松弛的平静包裹着他，连精神图景都显得格外安宁。他静静看了几秒，才移开目光，动作比往常更轻地下了床。
花则是被生物钟延迟的慌乱惊醒的。睁开眼的瞬间，感受到身侧残留的温度和气息，他几乎僵住，随即涌上的是巨大的、窃取时光般的满足与随之而来的恐慌。他完美扮演的“沈洛言”，不该如此贪恋一场安眠。
两人如常出门，视线偶尔相接，却有了与平日里不一样的意味。
傍晚归家，两人吃完晚饭，花走向自己卧室的门，手指触及门把时，犹豫要不要因为陆止符昨晚的“收留”做一个结尾。
刚好却被陆止符看到。
“后勤报告，已彻底清理过了。”陆止符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花转身，脸上已戴上沈洛言式的平静面具：“嗯，多谢。应该……没事了。”
陆止符的视线掠过他的小动作。“今晚可以继续。”他带着一种指挥官下达后续指令般的自然，“直到你确认环境安全。”
内心海啸骤起，花迎上他的目光，喉咙发紧，带着一点矜持和疏离：“不必麻烦，我……可以的。”
话一出口，他头一回有一种想抽自己嘴巴子的冲动。
果然，陆止符没再说话，只是轻点了下头，径自回了主卧。
夜深，花独自坐在冰冷的床上，睁眼望着黑暗，懊悔与渴望反复撕扯。忽地，门被轻轻顶开。银狼硕大却轻盈的身影无声步入，它径直走到床边，低下头，温柔而坚定地叼起那只属于花的枕头，转身便走。
花一时怔住，连忙起身跟出。只见银狼将枕头妥帖地放在主卧大床的另一侧，然后端坐在门口，一副“快夸我”的表情，冰蓝色的眼眸亮亮地望着他，尾巴在身后调皮地扫了一下地板。
陆止符刚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拿着毛巾的手顿住。他看着自己“擅作主张”的精神体，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近乎无可奈何的神色，随即看向呆立门口的花。
“看来，”他声音含着笑，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它判定守护任务尚未结束。”
所有伪装的坚持瞬间土崩瓦解。花垂下眼睫，低声道：“……好。”他默默走向主卧，在银狼专注的注视下，仿佛穿过结婚典礼的红地毯。
陆止符吹干头发，靠在床头，拿起一本常看的战术理论旧书——这种纸质书已经很少见，时不时发出翻页声。
银狼仍蹲在床边，目光不时看向花，锲而不舍。陆止符翻过一页，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它似乎想看看你的。”
花身体微僵。试探？ 这个念头带着冰锥般的寒意窜遍全身。他下意识地想装作已然入睡，可陆止符既然开口，必然是察觉了他清醒的紧绷。拒绝？更显可疑。
电光石火间，无数训练过的应对方案闪过脑海，又被迅速否决。在陆止符面前，任何过度的思虑和防御，都可能弄巧成拙。
“……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几乎是认命般地，他放松了对精神图景最外层的压制。一点幽蓝的光芒，自他身侧无声浮现，逐渐凝聚成那只刃翼妖蝶的形态。在昏暗的室内，它收敛了攻击时的金属冷光，蝶翼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流转着暗蓝与银灰的幽微色泽，边缘轮廓锋利依旧，却奇异地散发着宁静的美感。
银狼的耳朵瞬间竖起，原本慵懒搭着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毯。它站起身，歪了歪头，专注地凝视着那只妖蝶。
妖蝶似乎有些怯生，在空中微微颤动翅膀。每一次扇动，散落出细碎如星尘的、发着微光的白色小光点，它们像微型蝴蝶的幻影，飘飘悠悠，在触及实物或几秒后便悄然消逝，如梦似幻。对于敌人，这些光点瞬间可化为最锋利的刃片，但此刻，它们只是无害的、甚至带着些许示好意味的星光。
银狼的尾巴摇动幅度明显了起来，带着一种大型犬科动物特有的、近乎笨拙的欢快。它伏低前肢，发出极轻的、催促般的呜咽。
妖蝶盘旋了两圈，终于缓缓降低高度，绕着银狼轻盈飞舞。银狼试着抬起爪子，去触碰那些消逝的光点，动作小心翼翼。一狼一蝶，一个沉稳如山，一个灵逸似梦，在卧室有限的空间里，开始了沉默而奇异的共舞。那是精神图景最深处的本能交流，它们如同儿童般纯粹而直接，远离一切尘嚣。
陆止符放下书，目光追随着空中交织的光蝶与银狼。他看了很久，久到花开始不安。
然后，他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战术简报里一句突兀的旁注：
“机动形态，擅长隐匿与分散攻击。”
花的心一沉。
继而陆止符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妖蝶轻轻停在银狼鼻尖上，又补充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软了些：
“……很漂亮。”
花全神戒备，预备应对任何关于精神体与主人性格差异的质疑，闻言蓦地一怔，抬起眼。
陆止符对上他的目光，又补充道：“也很安静。”
之后便没再言语。
预料中的探究并未出现。只有一句简单、甚至堪称笨拙的……夸奖？
花懵了。所有的防御和预案，在这一句面前，都像一拳打在了空处。巨大的错愕和一丝隐秘的、无法言喻的甜涩，冲刷过他的心脏。
他仓皇间，凭着本能，哑声回了一句：“你的……也很好看……”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热度瞬间爬上耳尖，他猛地拉起被子，将发烫的脸颊埋了进去，只留下一个黑发的发顶。
黑暗中，陆止符的目光在发顶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了些许。他没再说话，重新躺好。
精神体们玩累了，银狼重新趴回地毯，妖蝶则收敛光华，轻轻落在花露在被子外的一缕黑发上，宛如一个安静的、发光的装饰。
后半夜，花的梦境并不安宁。嘈杂的孵化池、撕裂的争斗、绝望的黑暗，还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虫族嘶鸣……混乱的碎片交织成网，将他拖向深水。
他在梦中挣扎，身体无意识地蜷缩，发出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忽然，一股沉稳的力量揽住了他。
陆止符在睡梦中，或许是被身旁不寻常的颤动惊扰，或许仅仅是某种更深层的原因——精神体之间建立的微妙链接，将那份不安传递了过来——他于半梦半醒间，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横过花的腰侧，将他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那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姿势。手臂并不沉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温暖和安定。
花的噩梦，在这坚实的触碰中，像退潮般骤然散去。
他僵在陆止符的臂弯里，一动不敢动。背后紧贴着的胸膛传来规律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他的脊背上，与他失控的心跳渐渐重合。
温暖。安全。渴望了太久太久的一切。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做的任何事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