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通道被堵死了。
花的左手被一只不知谁的手肘撞开,他下意识回头——
陆止符不见了。
三秒前他还用后背隔开拥挤的人潮,将花护在身前的夹角里。三秒后,那道笔挺的黑色身影就像被潮水吞没的礁石,消失得无影无踪。
花逆着人流往回挤,肩膀被人撞得生疼。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慌张的脸——没有。没有陆止符。
他张开嘴想喊那个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
就在这时,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像被什么细小的、冰冷的东西刺入。花的身体骤然僵直,眼前的人群、火光、破碎的水晶吊灯,所有的色彩与声音如同被抽去氧气的火焰,迅速坍缩成一个遥远的亮点。
他向前倒去。
没有落在地上。
一双手接住了他。
花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界挣扎了一瞬。他感觉到自己被拖拽着穿过某扇侧门,走廊的气流冰凉,应急灯的青白色光条从眼皮上一道一道掠过。他试图动手指,指尖却像灌了铅。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醒来时,后颈的刺痛变成了钝痛。
花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空间里缓慢聚焦。废弃的舱房,锈蚀的管线暴露在天花板上,应急灯闪着一明一灭的冷光。
不止一个人。
他缓缓侧过头。
六七个男人或站或靠,围成半个弧形。他们的军衔徽章被扯掉,但作战服和战术腰封暴露了身份——哨兵。精神力波动像未驯服的野兽,浑浊、暴戾,充斥着长期未疏导的饥渴与狂躁。
他们的眼神落在花身上。
那目光让花的皮肤泛起一阵陌生的寒意。不是战场上虫族锁定猎物时的冷酷,而是一种更黏腻的、让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他没有理会。
花的右手抬起,指尖按在自己左胸下方——那个与陆止符精神图景深处的锚点共振的位置。
闭上眼。
感知像蛛丝般纤细地探出,穿过舱壁,穿过走廊,穿过这片他完全不熟悉的区域。
……有了。
很近。非常近。就在这艘星舰的下层甲板,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百米。那枚锚点的波动虽然微弱,但无比稳定,像暗夜里一枚永不熄灭的信标。
他还活着。太好了。
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眼前这群人。
“你们要对陆止符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不是质问,不是威胁——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为首那个寸头哨兵原本正靠墙把玩一把战术刀,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像刚发现这只“猎物”居然会说话。
然后他看清了花的眼神。
那是一双棕色瞳孔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全然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那眼神让寸头哨兵的后脊掠过一阵莫名的寒意。
下一秒,他笑了。
“操。”他把战术刀收回鞘,朝旁边几个同伙扬了扬下巴,“听见没,这小向导还挺凶。”
周围爆发出粗野的笑声。
“凶有什么用,”一个疤脸哨兵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黏在花清隽的侧脸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会儿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凶。”
花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躲开那道让他本能反胃的目光。他只是坐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半靠舱壁的姿势,月白色的礼服在拖拽中皱成一团,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锁骨。
但他的脊背是直的。
寸头哨兵走近。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向导。
“沈洛言。”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陆止符登记在册的契约伴侣。精神力匹配度高达92%的稀有向导。几周前刚用一次深度疏导把他从崩坏边缘拉回来。”
他蹲下身,与花平视。
“听说你们感情很好?”
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寸头的肩头,落在舱门的方向。锚点的波动告诉他,陆止符就在那边。正在朝这边移动。
很快了。
“不说话?”寸头哨兵偏了偏头,语气像在逗弄一只不听话的幼兽,“那我换个问题。”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你和陆止符——”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
“结契了吗?”
花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结契。这个词他学过。在沈洛言留给他的数据里,这个词被归类为“哨向深度链接的法律与生理术语”,条目编号0237,解释如下:
结契:哨兵与向导通过精神力高度共鸣达成的永久性深度联结。结契后双方可共享部分感知、相互定位、一定程度的精神安抚。该状态不可逆,被视为比婚姻更牢固的精神契约。
他回答:“这与你们无关。”
“无关?”寸头哨兵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回头冲同伙喊,“他说无关!”
笑声更响了。
疤脸哨兵走上前来,蹲下身,伸手去够花的下巴。花偏开头,那根手指落在空处。
疤脸也不恼,收回手,凑近了些。
“有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让花无法理解的、黏腻的兴奋,“小向导,你知道没结契的向导落在狂躁期哨兵手里,意味着什么吗?”
花看着他。
他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他知道婚姻。知道契约伴侣需要履行哪些社会责任。知道联邦的婚姻法、配偶权、一夫一妻制等等。沈洛言给他的人类社会知识数据库里,关于“性”的内容几乎十分隐晦——联邦的公民教育向来如此,最基础的生理课自学,有的有授课老师则是语焉不详,成年后默认习得,不必专门教授。
而对花来说,“人类为什么白天穿衣服,晚上脱衣服睡觉,为什么要听音乐要绘画等等等”这些事,从始至终是一个谜,虽然他不理解,但尊重。
正如他不明白眼前这些人为什么要撕他的衣服。
“嘶啦——”
疤脸的动作毫无预兆。他的指节勾住花领口未被扯开的另一半布料,用力一扯。月白色礼服应声裂开,露出大片苍白的肩颈和单薄的背心。
花低头,看着那片破碎的布料从自己身上剥离。
他不觉得羞耻。他只是在想:这件衣服是陆止符为他选的。试穿那天,陆止符在衣帽间门口看了他一眼,说“这件可以”。
现在它破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
是一种更本能的、他自己也无法命名的——
愤怒。
花的眼神变了。
那双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平静如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非人的、冰冷的狩猎者注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似乎收缩成了某种细长的、不属于人类的竖状。
疤脸的动作顿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在这一秒,被他按在身下的这个人突然不再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向导。
像一头即将撕开伪装的、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
“……操。”疤脸下意识松开手,向后挪了半寸。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退。
“怕什么?”寸头哨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耐烦,“一个没结契的向导,你还能让他咬一口?”
他走上前,一脚踢开花正欲撑起的手臂。
花的肘部撞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侧过头,用那双已经恢复成人类形态的、却比方才更加冷漠的眼睛,静静地、一字一顿地,再次开口:
“你们。”
他顿了顿。
“要对他做什么。”
寸头哨兵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俯下身,一把揪住花破碎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拽起来。花的后背撞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么关心他?”寸头凑近他的脸,精神力像腐烂的沼泽般压迫下来,“行啊,告诉你——陆止符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踩着多少人的战功爬到现在的位置?他那条命早就该还了。今天我们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他咧开嘴。
“你的小情郎现在应该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了。你要是配合一点——”
他的话没有说完。
舱门在那一刻被撞开了。
那扇厚达三公分的合金舱门,整个从门框上脱落,带着扭曲的铰链和迸溅的火花,如同一枚炮弹般砸向舱房中央。
寸头哨兵甚至来不及回头。
一道黑色的身影裹挟着走廊惨白的应急灯光,越过那扇仍在翻滚的舱门。
陆止符。
他的指挥官礼服不知何时被撕掉了半边袖子,露出缠着战术绷带的小臂。额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沿着眉骨滑下,滴在睫毛上。
他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墙角那道被按在舱壁上、衣衫破碎的苍白身影上。
那目光——
那一刻,在场所有人的精神力场同时感受到一种近乎实质的、暴烈的压迫感。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是笼罩整个空间的、来自顶级哨兵的愤怒。
没有语言可以形容那种愤怒。
它不是火焰。不是雷霆。
是极寒之地的雪崩。是深海底层的水压。是被囚禁了太久的、从未示人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刻挣断了锁链。
银狼在他身侧显现。
那匹向来沉静、优雅的战斗精神体,此刻浑身毛发倒竖,喉间发出低沉可怖的咆哮。它冰蓝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六名哨兵的身影,像在给死刑犯编号。
陆止符每一步都踏在碎屑与尘埃里。
寸头哨兵松开花,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一张废弃的战术台。他想拔刀——他的手刚触及腰侧——
陆止符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没有预判。没有格挡。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陆止符只是抬手,扣住他那只试图拔刀的手腕,然后——
“喀喇。”
骨骼错位的脆响。
寸头的惨叫声刚冲出喉咙,便被陆止符反手扼住咽喉,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掼向身后的舱壁。撞击的巨响让整面墙都为之震颤,几条原本就老化的管线迸出细密的电弧。
其余五名哨兵终于反应过来。
疤脸拔出战术刀,刀尖直刺陆止符后心。
一道银白的残影掠过,疤脸持刀的手腕被整个叼住。又是“喀喇”一声——这次是腕骨。战术刀落地,刀刃反弹起来,银狼的前爪精准地踩住刀柄,将它连同主人的惨叫一同碾在脚下。
剩下的四人终于意识到——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刚从崩坏边缘康复、很虚弱的哨兵。
而是那个精神力评级S、却在联邦向导奇缺的几十年里仅失控过两次的人。
是那个被他们以为“靠着沈洛言才捡回一条命”的人。
陆止符松开寸头的咽喉。
那具身体顺着舱壁滑落,像一堆被抽去骨架的烂泥。陆止符没有看他第二眼。
他转过身。
他走向墙角。
走得很慢。
花还靠在舱壁上。
他的礼服从领口到前襟几乎被完全撕开,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背心的细带断了一根,松松垮垮地垂在肩侧。他的一条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撑在地面上——刚才寸头踹他的时候,肘部先着的地。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向来善于伪装、善于掩饰、善于将汹涌的情感压成一片死水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望着走向他的人。
陆止符在他面前蹲下身。
他的手指抬起来,悬在半空,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那只手轻轻地、极其克制地,落在了花裸露的肩头。
是温热的。
花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垂下眼睫,看着陆止符指尖沾着的的血迹。然后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擦去了那道顺着眉骨滑下的血痕。
动作很轻。
陆止符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那件只剩下半边袖子的指挥官礼服——从花的肩头披下去,仔细地拢住那片破碎的、暴露在冷空气里的肌肤。
他低着头,扣第一颗扣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一颗银色的纽扣,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他沉默地、慢慢地将它扣进扣眼。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
花的呼吸很轻。他低头看着陆止符的手指,看着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后,依然停留在衣襟边缘的、微微收紧的指节。
那指节在发抖。
极轻微。若非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陆止符没有抬头。
他开口,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
“……疼吗。”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陈述一个他方才看见的、却不敢确认的事实。
花摇头。
“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