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符一路抱着花,左臂托住他的膝弯,右臂环过腰背,将人整个拢在怀里。
中间又遇到几波人,看到陆止符的制服和他怀里抱着的人,眼神里闪过某种危险的贪婪。
陆止符没有恋战,他很清楚对方有备而来,必须速战速决。
他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刃,以他为圆心向前方横扫,直接碾压,这样做非常危险,但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人的精神图景甚至来不及做出防御,便被这股暴烈的力量蛮横地撕开一道口子,剧痛让他们抱着头惨叫倒地,等回过神来,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从混乱中逃出来时,已是深夜。
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警报的尖啸。陆止符在路边拦截了一辆刚好经过的无人驾驶车辆。车门滑开,他几乎是跌进去的,然后才把花放在座椅上,用手垫了一下他的后脑。
车门关闭。
车内灯光自动调暗,只留下一圈暖黄的氛围灯。无人驾驶系统用温柔的女声播报:“欢迎乘坐fav0718号,目的地请随时语音设定。本车配备全躺座椅、恒温系统与隐私模式,祝您旅途愉快。”
无人驾驶的车确实方便,内部宽敞得像一间移动的小客厅。但速度——相比联邦其他交通工具——慢得像一只散步的蜗牛。
车窗外的建筑缓缓后退,灯带拉成模糊的光晕。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轻微的嗡鸣。
陆止符坐到花对面,一动不动。
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上车开始,陆止符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背靠座椅,双手垂在身侧,眼睛半阖。应急灯光掠过他的侧脸,那道从额角滑下的血痕已经干涸,在眉骨边凝成暗红色的印记。他的制服只剩半边袖子,裸露的小臂上缠着战术绷带,绷带边缘被血浸透。
但他却一直不动,也不像是休息时的放松。
“你怎么了?”花问。
陆止符没有回答。
花坐直了身子。他的肘部还在痛,但这会儿顾不上了。他靠近一些,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陆止符的脸。
呼吸频率正常。心跳——他用精神力感知了一下——偏快,但还在安全范围。瞳孔——
陆止符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向来冷峻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瞳孔深处有暗流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不受控的——
花的心猛地一沉。
不好。
“精神力使用过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你要失控了。”
他知道这种情况。哨兵长时间高强度使用精神力,尤其是像陆止符刚才那样毫无保留地碾压式攻击,会导致精神图景负荷过载。那些平日里被钢铁意志死死压制的本能,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
花抬起手。
他的指尖刚刚触及陆止符的太阳穴——
下一瞬,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按进了座椅里。
陆止符欺身而上。他的左臂横压在花的锁骨上方,右手的指节扣住花的两只手腕,将它们死死固定在头顶的座椅靠背上。
花的后背撞进柔软的椅垫,还没来得及反应,双手已经被桎梏住。
他的第一反应是——
挣开。
虫族混血的本能在瞬间苏醒,肌肉绷紧,力量从腰腹传导至手腕。以他的真实实力,挣脱这样的束缚轻轻松松。他甚至已经准备反击——
然后他看清了压在身上的人。
陆止符。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眼底的暗流已经彻底翻涌上来,将惯常的冷静与克制尽数吞没。但他的眉心依然微微蹙着,像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花的挣扎在看清那抹蹙眉的瞬间,自己停住了。
他明明已经挣开了几分空隙。手腕的力道只要再续一寸,就能从陆止符的指节间滑脱。
他犹豫了一下,又默默地、慢慢地自己把挣开的那一点空隙,重新送了回去。
陆止符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动作。那双混沌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微弱的、分辨不清是什么的光。他的指节收紧,将花的手腕重新按回椅背,力道比方才更重,像是要确认什么。
花没有再动。
两人静止对视了几秒。
车内只有空调的低鸣和两人交错的呼吸。窗外城市的灯火缓缓后退,将昏暗的光影一道一道投进车厢。
陆止符缓缓低下头,动作很慢,像一头在混沌边缘挣扎的野兽,仅存的理智让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带着克制与试探。他的鼻尖触到花的脖颈侧面,轻轻嗅了嗅。
温热的鼻息拂过皮肤。
花的身体微微一颤,将脑袋微微扬起了一点,那感觉好陌生。痒,却不难受。像有什么东西从被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酥酥麻麻的,一直传到后脊。
陆止符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眼底的暗流似乎平息了一些。那股翻涌的躁意,在嗅到某种气息之后,像被安抚的野兽,慢慢伏低了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花的脖颈上。那里的皮肤很薄,隐约能看到下方血管细微的搏动。
那气息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陆止符的意识在这气息里浮沉。
他知道自己应该停下。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不对劲。
但他也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这个人用精神力感知了他的状态。那股精神力触碰他的时候,是温的。
他的理智说:这样不对。
他的本能说:但他是你的。
他只是再一次低下头。
这一次,他的嘴唇落在了花的脖颈上。
不是嗅。是真正的、完整的触碰。干燥的、温热的唇瓣贴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动,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什么。
花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吻。
这个字从不知哪个角落浮上来。他学过这个字。在联邦的公民教育资料里,这个词被归类为“伴侣间表达亲密的方式之一”,条目编号0341。解释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吻:唇部接触对方身体某部位,常见于亲密关系互动。
仅此而已。
他只知道这个动作——陆止符正在对他做的事——让他的身体变得很奇怪。
被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像烧起来一样。温度从那一点向外蔓延,流过脖颈,流过锁骨,流向四肢百骸。他的心跳变得又快又乱,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想躲开——那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本能地想要逃。
但他没有。
他只是瑟缩了一下,像被惊到的幼兽,然后——
然后他就那样瑟缩着,任由陆止符继续。
因为他发现,在所有的慌乱和陌生感之下,还有另一种东西。
那是……
快乐?
不,不对。这个词太轻了。太简单了。不足以形容此刻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那种隐秘的、让他想哭的满足感。
他在靠近他。
陆止符在靠近他。
不是以长官对下属的方式,不是以监护者对被监护者的方式,不是以契约伴侣对契约伴侣的方式。而是以某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让他无法命名的——
亲昵。
这个认知像一束光,照进花心里那个从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知道这是失控。知道陆止符此刻的状态不对。知道等陆止符清醒过来,这一切可能都不会被提起,不会被记住,不会改变任何事。
但此刻。
此刻陆止符在吻他。
哪怕这只是失控下的本能。哪怕这只是精神力过载的副产品。哪怕等明天太阳升起,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此刻。
他在吻他。
花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靠在座椅上,任由那个温热的吻落在自己的脖颈上,任由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包围。他的双手还被按在头顶,指节微微蜷缩,像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车厢里响起浓重的喘息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呼吸更乱。
无人驾驶的车依然不紧不慢地向前开着,窗外的灯火缓缓后退,将斑驳的光影一道一道投进这小小的、私密的空间。
空调系统还在低声嗡鸣。
暖黄的氛围灯安静地亮着。
谁也没有打破这一刻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