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符定睛看了一会花爱不释手的烤串,涌上一股莫名的好像他第一次吃烤串的荒谬感,又移开目光。
最后一个节目结束,主持人跳上舞台,拿着话筒,声音亢奋:
“接下来——是我们的经典环节!随机镜头游戏!”
大屏幕的画面切换到现场的航拍镜头,人群开始骚动。
“规则很简单!摄像头随机捕捉现场的幸运观众!被拍到的人,要和身边的家人或伴侣来一个亲吻!然后——我们有一份神秘小礼物送上!”
欢呼声四起。
陆止符皱了一下眉。他本能地不喜欢这种环节,甚至有种不好的预感,偏头对花说:
“我们走吧。”
“嗯。”花嘴里还塞着东西,含糊应了一声,“还剩最后两串,等我吃完。”
陆止符看着他。
花一手攥着一根羊肉串,另一手端着饮料,啃得专心致志。油星沾在嘴角,亮晶晶的一点,他毫无察觉,眼神全在肉上。
——这种时候,倒是毫不伪装。
陆止符收回目光,没再催。
大屏幕的画面已经飞速切换起来——
第一帧,定格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笑的是个开心,在主持人的起哄声中,小女孩左右开弓,“啵啵”亲了爸爸妈妈各一口。一家三口笑得开怀,大屏幕上映出幸福的剪影。
第二帧,定格在一对年轻情侣身上。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狂喜,一把将女友从水里抱起来,转了个圈,然后狠狠吻上去。周围的口哨声和欢呼声几乎掀翻水面。
陆止符看着大屏幕,余光扫向身边——
花还在啃。
第三帧,画面开始旋转,掠过水面,掠过人群,掠过无数张欢笑的脸——
定住。
大屏幕上,清晰地出现两个人的脸。
陆止符的表情纹丝不动。
花咬着羊肉串,僵在原地。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起哄声。
“亲一个!亲一个!”
口哨声、笑声、鼓掌声混成一片。
花定了几秒后,缓缓放下手中的美味佳肴。动作之慢,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祭祀仪式。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坐姿——两条腿刚才因为吃得太投入而微微岔开,此刻默默合拢了膝盖,双手搭在上面,试图在这缓慢动作中完成从“路边摊吃货”到“联邦冷静自持学者”的华丽转身。
但他失败了。
他瞳孔里映着大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那表情说不上是错愕,也不是惊慌,更像是一只正在偷吃却被当场抓获的猫,爪子里还攥着赃物。
那是一种……陆止符活了三十年从未见过的表情。
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意外的幸福砸中了,却不敢相信,也不敢乱动弹。像是心里藏着的东西突然被推到阳光下,无处躲藏,所以只能坐在原地,等着它把自己灼伤——顺便希望那根羊肉串能替他挡一挡镜头。
花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像是要躲进自己的阴影里。但他的脸,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绯红。
他在害羞。
这个认知让陆止符甚是迷茫。
害羞?
起哄声越来越大。
“亲一个、亲一个。”周围声音开始逐渐整齐划一。
陆止符看着花。
花垂着眼,睫毛还在颤。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皮肤凹陷进去。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陆止符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
“周日午后情绪平稳,适合接近。”
他现在离他不到半米。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闻到他身上混着孜然、人间烟火的烧烤味。
他不是适合接近。
他是已经被接近了。
陆止符倾身过去。
花察觉到他的靠近,下意识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紧张,然后是某种他来不及藏起来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陆止符抬起手。
花屏住呼吸。
陆止符的拇指轻轻拂过他的嘴角,把那粒沾了一晚上的小香葱擦掉。
“……有东西。”陆止符说。
花:“……”
花的脸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陆止符,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陆止符看着他:“冒犯了。”
然后他低下头。
嘴唇轻轻落在花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只是皮肤贴着皮肤,温热的触感停留了不到两秒。
陆止符感觉到花还把头稍稍抬高了一点,迎合着他的动作。
摄像头很识趣地推进,给了两人亲吻额头的特写。大屏幕上一览无余。
风掠过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陆止符直起身。
花还坐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那层绯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额头——被他吻过的地方。
周围的起哄声变成了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一架小型无人机嗡嗡飞过来,悬停在两人面前,放下一个小小的透明礼品盒。
是一对游泳圈造型的情侣钥匙扣。一个蓝色,一个粉色,用细链子连在一起,丑得颇为真诚。
“给你的。”他把盒子递给花。
花接过去,低头研究了很久。
陆止符以为他要发表什么学术论文般的感言。
最后花抬起头,认真地问:“这个……都给我?”
陆止符看着他。
“随你。”他说。
花把那对钥匙扣小心翼翼地收好,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另一只手——那羊肉串的竹签还攥在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愣了一下,飞快地把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陆止符看见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在转身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花靠在座椅上,脸转向窗外,一路上都没转过来。但陆止符能从车窗的倒影里看见,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个装着钥匙扣的口袋。
手指在里面轻轻动着,像是在摸什么。
陆止符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霓虹灯一闪一闪。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吻。
只是额头。只是轻轻的一下。
但他想起花在他靠近时屏住的呼吸,想起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期待,想起他接过钥匙扣时反复摩挲的手指。
适合接近。
他现在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见车窗倒影里,花的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他在笑。
陆止符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
回到酒店房间,花去洗漱。
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隔着玻璃门有些模糊。
陆止符坐到桌前,打开自己的光脑,准备处理军部发来的文件。
他需要那份关于测谎仪最新进展的报告。
顺手拿起终端,手指划过屏幕,打开相册——他记得把报告截图存在这里。
预想中的截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五彩缤纷。
相册里全是一个小时前的游泳圈钥匙扣,各式各样,360度无死角拍摄造型。
陆止符皱起眉。他不记得自己拍过这些东西。
他往下翻一页。
画面陡然巨变。
是他自己。
在泳池里游泳的背影。他刚从水里冒出头来的侧脸。他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的样子。他接过花递来的水,仰头喝的一瞬间。
一张接一张。
这个角度,很明显花落谁家。
他不知道花是用什么拍的——这些角度,分明是远远的、悄悄的、不被察觉的角度。
他继续往下翻。
是很多论文资料的截屏和试验照片数据,但这些枯燥无味的照片中,总围绕着一个人——
书房里伏案工作的侧影陆止符。
庭院里站着看天的背影陆止符。
餐桌上低头喝汤的侧脸陆止符。
沙发上仰卧睡着的正脸陆止符。
诸如此类。
总而言之,相册里,除了陆止符,就是学术相关资料,剩下的还是陆止符。
他的侧脸,他的背影,他的手指,他的睫毛。
他狼狈的、疲惫的、不设防的样子。
他从未见过的、在另一个人眼里的自己。
陆止符握着终端的手指,微微收紧。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陆止符退出相册,把手里终端放回原位,看了一眼型号——
默认版本。黑色外壳。和他自己那台一模一样。
他闭了一下眼。有些头疼,沈洛言个人隐私这么随意,连个面部指纹识别也不弄一个?还是对他不设防?
浴室门打开,花穿着睡衣走出来,看见陆止符坐在桌前,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工作?”花问。
“处理点文件。”陆止符说。
他的声音很稳,但不知道为何心脏在胸腔里蹦迪。
花“嗯”了一声,走到落地窗前,观赏下面的璀璨灯火,水上乐园离得不远,五彩斑斓的灯带勾勒出几座庞然大物以及一个巨大的摩天轮。
陆止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光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军部发来的文件:
“新型精神干预测谎设备——第一阶段测试报告”
他点了进去。
——
周末傍晚,陆止符推开门时,手里的测谎仪还没捂热。
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军部实验室最新研发的型号。他签字的时候,实验室负责人还多问了一句:“陆指挥官,您这是要测谁?”
他没回答。
测谁?
他也想知道。
把仪器放在玄关柜上时,他的目光落在那双整齐摆放的家居拖鞋上——花的习惯,每次进门都会把他的拖鞋也摆正,鞋尖朝外,方便他穿。
陆止符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
客厅里传来花的声音,正在和人通话。
“好的,明白。白色背景,瞳孔虹膜核验,我准备好了。”
陆止符走到客厅门口,看见花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终端举在耳边。傍晚的光从窗外落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
“……嗯,操作已经完成。稍后把数据传过去。”
花挂断通话,转过身,看见陆止符,愣了一下。
“回来了?”他的声音自然的,像每一天的问候。
“嗯。”
“正好。”陆止符扬了扬手里的仪器,“军部新到的设备,需要采集一批基础数据。一起做了吧。”
花的目光落在那台银白色的仪器上,停留了一下。
“好。”
——
书房里,陆止符调试着设备。
他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滑动,动作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稳定是用多大的力气维持的。
他今天不甘心又去查了一遍沈洛言的身份。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甚至动用了以前不愿动用的渠道。结果呢?
沈洛言的经历几乎和那些著名学者一样乏善可陈,殷实的家庭学术背景,父母是联邦大学的名誉教授,虽已过世,但生前桃李满天下。沈洛言从小在学术氛围里长大。稳定的生活轨迹,从附属小学到附属中学,再到联邦中央学府,一路保送,一路奖学金。
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讯息的精装版和简装版,他已经可以倒背如流。
沈洛言大半几乎都在学生时代渡过,这些时期的几个好友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没有任何异常。
清清白白。
干干净净。
陆止符的手指停在操作面板上。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可以进来吗?”花的声音。
陆止符深吸一口气。
“进来。”
花推门进来,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微有些乱。他走到白色背景板前站定,目光扫过那台仪器,他从来不过问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需要我做什么?”
“站好就行。”陆止符的声音很平,“会有几个问题。”
花点点头。
绿色的光网格扫过他的眼睛。他的瞳孔没有闪避,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陆止符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手指悬在催眠程序的启动键上。
陆止符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十分痴迷仪器发明,喜欢拆解、改造、重组,在那些冰冷的零件里寻找秩序与逻辑。但父母作为联邦指挥官在前线捐躯后,他放下了那些爱好,走上了和他们一样的路。他在军事上的天赋惊人,一路走到今天。但他始终保留着一个习惯——只要空下来,就喜欢摆弄那些仪器,研究它们的原理,改进它们的设计。
现在,他要用一台仪器,去测试这个每日睡在自己身边的人。
陆止符按下启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