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目光逐渐涣散,眼睛里的神色也变了,空洞、顺从、没有任何防备。
那是深度催眠状态下的眼神。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书房的灯亮起,光落在花的脸上,把那张熟悉的脸照得有些陌生。
他张了张嘴。
第一个问题应该是什么?
最简单的那个。最基础的那个。最……致命的那一个。
他想起刚才花和出版社的通话——瞳孔虹膜核验。出版社那边已经在做了。也就是说,就算他现在问“你是沈洛言吗”,得到的答案也一定是……
“你在调查我的行踪?”他问。
“是。”花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陆止符的指尖一紧。
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显示:回答真实。
“你在探查军方资料或相关情况?”
“没有。”
波形真实。
陆止符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为军方?那为什么调查行踪?
“你和任何军方敌对势力有联系?”
“没有。”
波形真实。
陆止符盯着那条平稳的波形,脑子里飞速过着这些年结下的仇家名单。
“上次聚会的袭击事件,和你有关系吗?”
“没有。”
波形真实。
“你对我有敌意?”
“没有。”
波形真实。
陆止符愣住了。
不是为军方,不是敌对势力,不是仇家,没有敌意——那调查他行踪是为了什么?
“你偷拍我。”
“是。”
“为什么?”
花沉默了一瞬。“你很好看。”
波形曲线跳了一下——表明被测试者有情绪波动。
陆止符一时之间脑子空了一下,忘了要问什么问题。
“你是谁派来的?”
花的回答慢了半拍。“没有人。”
波形真实。
“你的任务是什么?”
“没有任务。”
平稳。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什么都没有。”
曲线又跳了一下。
陆止符看着那条跳动的线,沉默良久。
他开始回忆最近和花相处的点点滴滴。
忽然脑海里冒出雨后春笋般的一个念头。
一个荒谬的、毫无逻辑的、和他二十年的职业生涯完全相悖的念头。
但他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你是沈洛言吗?”
花没有立刻回答。
那沉默只有一秒。但在陆止符的感知中却过了许久,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砸在胸腔里。
“是。”
波形真实。
陆止符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真的。
这个人,真的是沈洛言。
陆止符没发现自己偷偷松了一口气,他盯着屏幕上那条平稳的波形,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天在水上乐园,大屏幕锁定他们的时候,花脸上的那个表情。
他接过钥匙扣后,反复摩挲那个粉色小游泳圈的手指。
还有刚才——刚才他进门时,玄关柜上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
陆止符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哑到自己都觉得陌生,“是不是喜欢我?”
话一出口,他觉得荒谬至极,心脏猛然悬了起来。
那种悬空感如此强烈,像是整个人被从高处抛下,失重,无处着力。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这个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花又沉默了一会。
这沉默的几秒,陆geng自己真是有些脑抽,为什么会问出这么个愚蠢的问题——这是在搞笑吗?完全不符合任何审讯逻辑,像是一个可笑的、自恋的傻瓜。
他伸出手去按解除催眠,企图让这一切翻篇。
“是。”
花点了点头。
波形真实。
陆止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从天上落回了地上。
然后开始狂跳。
咚、咚、咚、咚、咚——心跳声巨响,血液奔流,他盯着屏幕上那条平稳的波形,那条线划过屏幕——
97.3%的准确率。
它说这是真的。
他喜欢我。
这个人事无巨细地调查他的行踪,记录他的作息,偷拍他的照片,关注他每一次加班、每一次疲惫、每一次皱眉——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任务目标。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情报来源。
只是因为……他喜欢他。
陆止符的手指从操作面板上滑落。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书房的灯光落在花脸上,那张脸安静、空洞、没有任何表情。但就是这张脸,在那些照片里,在那些笔记本里,在他不知道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一直看着他。
陆止符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六岁那年,父母牺牲后,他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整整一大盒笔记本。母亲的笔迹里,记录了从中学时期一直到她生命的终结,他抽出其中的一本,恰好是她母亲怀孕生他的记录——
“我们起名止符,希望能停止战争,永久和平。”
“今天止符会笑了。”
“止符第一次叫妈妈。”
“止符发烧了,半夜一直哭,抱着他走了两个小时。”
他从听到父母不幸的消息开始时就一直没哭,但当时看到这些文字,抱着那个日记本,静默无声流泪了一整夜。
后来他再也没有哭过。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站着的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东西。
陆止符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下了催眠解除的按钮。
———
第二天,花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被问了一些问题。
不是那种清晰的、可以回忆起来的记忆,而是一种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的感觉——有人在说话,自己在回答,但说了什么、答了什么,完全想不起来。
他站在厨房里,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手指触到冰凉的瓷盆边缘时,那层雾气又浮上来。
催眠。
这个词跳进脑子里。
花的手顿了一下。他记得那个仪器,记得绿色的光网格扫过眼睛——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他做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花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慌。
他问过陆止符,他说都是常规问题。如果有什么异常,陆不会这么平静。
对,陆很平静。
昨晚到今天早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花把沥水篮放好,从冰箱里拿出昨晚腌好的肉。烧烤架是昨天到的,他拆箱后试了一下,挺好用。自从水上乐园吃过那次烧烤之后,他就一直念念不忘——人类的各种复杂行为他虽然不理解,但烧烤烤串他可以理解。
他宣布,这是仅次于排在橘子之后的美味佳肴。
他正把肉往烤架上码,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陆止符。
花没有回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夹子。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仿佛有重量。
他等了一会儿。那道目光还在。
又等了一会儿。还在。
花终于忍不住,侧过头。
陆止符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姿态很随意。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的嘴角——
花愣了一下。
陆止符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陆止符可不会笑。但那个弧度,比他平时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往上弯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花盯着看了两秒,以为自己眼花了。
“怎么了?”他问。
陆止符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他手里的夹子。
“没什么。”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花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夹子,看着空荡荡的门框。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
不,不可能。肯定是自己看错了。灯光问题。角度问题。睡眠不足产生的幻觉。
花把夹子放下,继续烤肉。
但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
晚饭后,花照例坐到沙发上看电视。
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人类社会变化太快,新闻、综艺、电视剧、广告,每一帧都是了解当下的窗口。他需要知道人们在谈论什么、关心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哭。
花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调到一档综艺。画面上,一对年轻情侣正在互送礼物,女生拿出一个手工编织的手链,男生则掏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主持人起哄说“亲一个亲一个”,台下掌声雷动。
花看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遥控器边缘。
这种环节……他想起水上乐园那天晚上。
不要想了。那是意外。已经过去了。
他正要把注意力拉回节目,身侧的沙发突然陷下去一块。
花转头。
陆止符坐在他旁边。
距离不远不近,和平时一样。但花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正常,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画面上,那对情侣已经亲完了,正在对着镜头展示礼物。主持人说:“这就是爱情最好的模样!”
花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侧那个人身上——他坐的位置,他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角度,他呼吸的节奏。
都正常。和平时一样。
花悄悄松了口气。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有点滑,他调整了一下握姿。
屏幕上的节目切到了下一个环节。一男一女站在舞台中央,男的正在说:“我女朋友喜欢我三年了,但我一直不知道。”
花差点呛住。
他用力咽下那口水,心虚。
“后来怎么发现的?”主持人问。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去她家,才知道她每天绕远路来上班,就是为了路过我们公司门口。”
台下听取“哇”声一片。
花垂下眼,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接着他偷偷瞄了陆止符一眼。
就是这一眼。
陆止符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正对着他,没有躲闪,光明正大地看着他。灯光落在陆止符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一些——或者只是花的错觉。
花的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后。
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花把脸迅速拧回屏幕,速度之快差点扭到脖子。他盯着电视,画面在动,声音在响,但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个钥匙扣——”
陆止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还留着吗?”
水杯从花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水洒出来,洇湿了一小块地毯。杯子滚了两下,停在茶几腿旁边。
花弯下腰去捡,动作太快,额头几乎磕上茶几边缘,陆止符伸手挡了一下,但茶几还是移动了几厘米距离。
“小心。”陆止符嘱咐道。
花的手指碰到湿漉漉的杯壁,有点滑,第一次没拿稳,杯子又落回去。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把杯子捡起来。
“谢、谢谢,还留、留着。”他说。
声音有点哑,不是平时那个平稳的调子。他清了清嗓子,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去擦地毯上的水渍。动作有点急,纸巾被水浸透,撕破了一片,碎屑粘在他手指上。
“在包里。”他又补了一句,低着头,没看陆止符,“天天带着。”
“天天带着?”陆止符重复道。
花这才反应过来:天天带着。这听起来像什么痴汉行为?像一个暗恋者才会说的话。不对,他就是暗恋者。这……不会暴露吧?
花攥着湿透的纸巾,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欲言又止。
“哦,我的意思是这个钥匙扣很好看,赏心悦目的,所以天…天…带着。”花觉得人类智商的潜能真的可以无限挖掘。
陆止符只是“嗯”了一声。
很轻。很短。
花继续跪在地毯上,手里攥着湿透的纸巾,听着身侧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不敢抬头。
忽然,终端响起有重要来电信息——出版社的临时邮件。
因为内容出了点问题,人工智能无法测出,花只能自己校对。
——-
晚上,花熬夜手动调整自己的书籍内容。
文字开始在眼前跳舞。
他揉了揉眼睛。
再坚持一下。还有两页。
他把脸凑近屏幕,继续改。
又改了几行。眼睛开始发酸。他撑着头,眨了几下眼,试图让视线重新聚焦。
聚焦失败。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一条思绪停留在“明天再改”上,然后世界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