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
大卧室的天花板。大卧室的吊灯。大卧室的窗户,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阳光从那里涌进来。
他躺在床上。
花坐起来,动作太快,脑子“嗡”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昨天那套,扣子一个不少。拖鞋被整齐地摆在床边,鞋尖朝外。
他昨晚不是在改论文吗?
怎么到这里来了?
花踩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陆止符正坐在餐桌旁看终端,面前摆着一杯咖啡。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醒了?”
“我……”花站在走廊口,手指攥着衣角,“昨晚……”
陆止符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梦游走回去的。”
花的脑子还在发懵:“梦游?”
“嗯。”陆止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半夜你自己走过来的,躺下就睡了。”
花站在原地,努力回忆。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自己趴在桌上,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有这种毛病?
“我……”花低头陷入沉思:“没打搅到你吧?”
“下次注意。”陆止符说,目光已经落回终端屏幕上,“困了就早点睡。”
花“嗯”了一声,转身走回房间换衣服。
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陆止符从终端屏幕上方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
目光停留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终端。
咖啡杯旁边,放着一碟砂糖橘。
——
陆止符下班越来越早了。
这件事花是慢慢察觉到的。以前他是准点回来,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提早回来,有时晚饭都还没开始准备就听见门响。
“今天回来这么早?”花问。
“嗯,军部没什么事。”
第二天。
“今天也早?”
“嗯。”
第三天,花没问。他只是默默多煮了一点饭。
银狼也越来越黏他了。
花坐在沙发上看书,银狼趴在他腿上,把自己团成一个银灰色的毛球。它的脑袋枕在花的大腿上,尾巴绕在他手腕上,呼吸均匀,耳朵偶尔抖一下,看起来很舒服。
花低头看着腿上那团毛茸茸的重量,手足无措。他试着动了一下腿。银狼“呜”了一声,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过他的衣领,凉凉的,有点湿。
花立刻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目光越过银狼的脊背,偷偷看向餐桌旁的陆止符。陆止符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姿态和平时一样——脊背挺直,手指搭在纸页边缘,表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那个……”花的声音有点干,“它……”
“它喜欢你就让它待着。”陆止符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
花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银狼。银狼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扫过他的手背,毛茸茸的,有点痒。它的耳朵贴服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的、满足的咕噜声。
它很放松。
花看着它,心底某处忽然软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书换到左手,右手轻轻落在银狼的背上。银狼的毛很软,指尖陷进去,暖烘烘的,能感觉到皮毛下面均匀的心跳。
花的手指慢慢陷进那层银灰色的软毛里,指腹触到皮毛下微微起伏的呼吸。银狼的体温比他想象中高,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一直漫到手腕,手臂,漫到他胸口那个总是缩着的角落里。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
就是这一瞬间——他精神深处那根始终绷着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心里“咯噔”一声,猛地想收——
来不及了。
一缕极细的、流光溢彩的线条从他肩头逸散出来,随之空气中像打翻了一小碟碎钻。那轮廓在空中凝了一瞬,然后舒展开来,化作一对半透明的、泛着幽蓝色泽的翅翼。
刃翼妖蝶出现了。
它悬停在花肩膀上方,翅翼微微张开,边缘流淌着淡蓝色的光纹。那光纹柔和,不像在陌生精神体面前出现时那样锋利、戒备,而是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的舒展。
银狼立刻抬起了头。
它的耳朵竖起来,冰蓝色的眼睛映着妖蝶翅膀上的光。它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快的咕噜声——那声音里带着熟稔的欢快,像见到了老朋友。
它从花腿上站起来,前爪搭上沙发扶手,鼻尖凑近那只妖蝶。妖蝶的翅翼扇动了一下,光纹波动,像是在回应。
银狼伸出舌头,直接舔了上去。
妖蝶微微抬高了一点,翅翼擦过银狼的鼻尖,像是在嫌弃它太急。银狼不依不饶,伸长脖子追上去,鼻尖拱着妖蝶的翅根,喉咙里的咕噜声变成了撒娇式的长音。
花僵在沙发上,手指还保持着陷在银狼毛里的姿势,但银狼已经不在了。
他的目光追着那一狼一蝶——银狼的前爪搭在沙发扶手上,仰着头,尾巴摇得飞快。妖蝶悬在它头顶,翅翼缓缓张开,光纹从边缘向中心流淌,像一朵在夜里盛放的昙花。
它落下来。
落在银狼的鼻梁上。
银狼的眼睛瞬间对在了一起,盯着自己鼻梁上那团发光的蝴蝶,表情有点傻。它不敢动,连尾巴都停了,耳朵向后贴着,呼吸放得极轻极轻,生怕把鼻梁上的蝴蝶吹跑。
妖蝶的翅膀收拢,轻轻搭在银狼的鼻梁上,像是终于找到落脚处。
花看见银狼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到。
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不受控制的弧度。
餐桌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是陆止符翻动文件的声音。
花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猛地偏过头,看向餐桌。陆止符正低着头看文件,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头也没抬,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看见了吗?
花盯着那张低垂的侧脸,心跳如鼓。陆止符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纸页上。
他应该没看见。
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用力把那缕逸散出去的精神力往回拽。妖蝶的翅膀闪了闪,不情不愿地从银狼鼻梁上飘起来。它盘旋了一圈,翅尖擦过银狼的耳朵,像是在说“下次再来”。
银狼“呜”了一声,抬起头,鼻尖追着那只正在消散的蝴蝶,前爪搭上花的肩膀,伸长脖子,试图在妖蝶完全消失前再碰一下。
“下来。”陆止符的声音忽然响起。
银狼的动作顿住。它回头看了陆止符一眼,耳朵往后贴了贴,然后不情不愿地从花身上爬下来,走到沙发另一头卧倒。它的目光还落在花肩膀上那只蝴蝶消失的地方,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沙发垫。
妖蝶已经不见了。花的精神域里,那缕刚刚舒展过的东西又重新蜷缩回去,缩回那个最深的角落里。
但他的心跳还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腹上还残留着银狼皮毛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
“它想和你的精神体玩。”
陆止符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花抬起头。
陆止符还在看文件,没有抬眼。
“可以吗?”他问。
花愣在那里。
可以吗?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是陆止符在问他的意见?还是陆止符已经默认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他的声音有点哑,“它不是每次都能出来。”
这是实话。妖蝶的出现不受他完全控制。它只在某些时刻出现——当他需要维系自身安危,或者情绪波动太大,亦或是极其放松时。
陆止符“嗯”了一声。
“那就等它想出来的时候。”
他翻了一页文件,声音平淡。
花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本书。书页还停留在他刚才翻到的那一页,但他的目光落在字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
那天之后,银狼像是得了什么许可,变本加厉地黏着花。
早上花在厨房做早餐,它就蹲在厨房门口,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花走到哪儿,它的目光就跟到哪儿,像一团甩不掉的银灰色影子。花偶尔回头看一眼,它就歪着头,耳朵竖起来,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花把煎蛋翻了个面,听见身后爪子在地砖上轻轻扒拉的声音。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银狼又往前挪了两步。
“别靠太近,油会溅到。”花说。
银狼“呜”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就半步。然后继续蹲在那里,尾巴尖卷了卷,一副“我很乖”的样子。
花回头看了它一眼,犹豫了一下,从盘子里拿了一小块煎蛋,蹲下身,递到它面前。
银狼凑过来,鼻尖先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舌头一卷,把煎蛋卷进嘴里。它嚼了两下,尾巴摇得飞快,然后抬起头,舔了一下花的手心。
手心湿湿的,有点痒。
花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是不是长大了一点?”
他抬手揉了揉银狼的脑袋,指尖陷进那层软毛里,银狼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表示非常赞同花的话。
“别惯着它。”陆止符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花的手一顿,像被当场抓住什么把柄似的,迅速把手收回来。他站起身,转向灶台,动作快得差点把锅铲碰掉。
银狼不满地“呜”了一声,回头看了陆止符一眼,又把脑袋往花的小腿上拱。
陆止符端着空杯子站在走廊口,看到花手忙脚乱地翻煎蛋,耳朵尖泛着红;银狼趴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接水。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它想玩就让它玩。”
声音很淡,像随口说的。然后他走了。
花的锅铲停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口,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光。
他说什么?让它玩?
玩什么?
花低头看向脚边的银狼。银狼仰着头看他,尾巴摇了摇,眼神里写满了“听见了吧他可以”。
“……”花把锅铲放下,“他说的是玩,不是吃。”
银狼把脑袋往他膝盖上蹭。花弯腰,悄悄又给它塞了一块煎蛋。
——
晚上,花正在看书。
银狼跟过来的时候,花已经做好了它要趴上来的准备。他甚至提前把书放到了一边,腾出了腿上的位置。
但银狼没有跳上来。
它在沙发前转了两圈,然后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花的膝盖上,仰着头看他。
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里面有期待,有请求,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花低头看着它,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银狼的头顶,揉了揉。银狼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它安静地趴在那里,下巴搁在花的膝盖上,偶尔抬眼看看花的脸,偶尔看看花放在身侧的手。
花的手指陷在银狼的毛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它的耳根。银狼舒服得耳朵往后贴,眼睛眯成一条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它没有催。
它在等。
花知道它在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精神域深处,那缕蜷缩着的、一直不敢舒展的东西,此刻正在轻轻颤动。它在试探,在犹豫,在想出来又不敢出来。
上一次是不小心漏出来的。这一次——
花睁开眼,看了一眼餐桌方向。
陆止符坐在那里看文件,和平时一样。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花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银狼。
银狼正仰着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有耐心,有信任,还有一种柔软的、毫无保留的期待。
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收。
精神域深处那根始终绷着的弦,被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松开。像打开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门轴生锈,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缕流光逸散出来。
那光在空中凝了一瞬,然后缓缓舒展开来——翅翼张开,光纹从边缘向中心流淌,像一朵在月光下打开的花。
刃翼妖蝶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