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靠在椅背上,满腹狐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陆止符和花回来了。花的指尖还带着水渍,袖口湿了一小片。陆止符走在他旁边,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
穿着西装的经理急匆匆地走过来,脸上的歉意堆得满满当当。“实在抱歉,是我们的设备故障,让各位受惊了。这顿饭我们免单,另外——”
“不用。”陆止符打断他,声音很平,“只是一杯水。”
经理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艾伦摆了摆手。“行了,没事。去吧。”经理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餐厅里恢复了安静。花低着头吃饭,夹了一块鱼排放进嘴里。陆止符给他倒了一杯凉水,放到他手边。“喝点水。”花“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艾伦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阳光很亮,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眯起眼睛。
他想起花把外套铺在桌上的那个动作。想起他缩回手的那一下。想起他坐下来之前,目光扫过桌面的那一瞬。这些细节太小了,小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小到即使注意到了,也会觉得“他可能只是反应快”。
但艾伦不是普通人。他带了一辈子兵,看过无数个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他知道那种“反应快”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天赋,是训练。是成千上万次重复后刻进脊髓的本能。是每一次失误都可能付出生命代价后,身体学会的、比意识更快的生存方式。
这个年轻人,他经历过什么?
这种东西,不是实验室里能学到的。
他看了一眼陆止符。陆止符正在和花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花的耳朵有一点红,低着头,用叉子戳盘里的食物。
————
之后的几周里,陆止符觉得艾伦好像来得有些频繁。
不是那种刻意的频繁,是那种“正好路过”“正好有空”“正好想来看看”。每次来都坐不久,喝杯茶,聊几句,偶尔出去走走,然后告别。举止有时超乎陆止符的意料——比如会盯着花看很久,比如会在花转身的时候眯起眼睛。但陆止符没有多想。艾伦能常来,他其实挺高兴。
又是一次午饭后的下午。
“止符,”艾伦放下茶杯,“下午有事吗?”
陆止符抬起头。“没有。”
“那陪我去趟训练场。”艾伦说,“听说新到了一批模拟设备,想看看。”
陆止符看了他一眼。这个理由很牵强——艾伦退役多年,对新装备的兴趣早就不如从前了。但他没有多问。
“好。”他说。
花把碗筷收拾好,抬起头。“那我先——”
“一起去吧。”艾伦说,像临时起意,“反正没什么事,就当开开眼界。”
花看了陆止符一眼。陆止符没有表示反对。“去吧。”他说。
——
训练场在军部大楼东侧,巨大的灰色建筑,外墙没有任何装饰。门口的值守士兵看见艾伦,立正敬礼。艾伦摆摆手,带着两个人走进去。
穿过走廊的时候,各种训练室的声音从隔音门里透出来——沉闷的撞击声、金属碰撞声、偶尔的喊叫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是能量武器射击后留下的。
艾伦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和陆止符聊着,说这栋楼在他当教官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哪些设备换了新的,现在的训练强度和当年比差远了诸如此类。花跟在他们侧后方,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走廊两侧的门牌。
他们路过一个近距离格斗训练场。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艾伦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两名士兵正在场地上模拟实战,动作迅猛,拳脚带风。他停下来,像是被吸引了注意力。“这个不错,”他说,“看看。”
三个人进来。两名士兵缠斗在一起,一攻一守,节奏很快。其中一个做了个假动作,佯攻对方头部,突然变线,直取肋下空档。
花朝着陆止符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肩膀微微侧过来,像一个随时待命的贴身护卫。
艾伦的余光一直落在花他身上,继续看着场上的格斗。
——
他们走到训练场另一端,一个摆放新装备的展示区。几台模拟舱靠墙排开,旁边是一些辅助训练设备。艾伦停下来,伸手摸了摸一台模拟舱的外壳。
“这个不错,”他说,“当年要有这个,能少伤几个兵。”
陆止符站在他旁边,和他聊着设备的参数。花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立定在一台模拟舱的控制面板上,看上面的说明文字。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异响。
一块悬浮板——固定在走廊上方、用来展示训练数据的装饰性面板——从固定架上松脱,直直地坠落下来。
艾伦的脚刚迈出去半步——
一道影子从他余光里闪过。
花从那台模拟舱旁边扑过来,像一支被射出的箭,肩膀撞进陆止符的腰侧,手臂环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往旁边推。力道太大,两个人的身体一起失去平衡,陆止符的后背撞上旁边的墙壁,花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把他护在墙壁和自己之间。眼镜歪了,挂在一只耳朵上。
面板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碎片四溅。几片碎屑弹起来,划过花的手臂,有一块扎进了小臂外侧。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手腕滴落,在地板上溅出暗红色的斑点。
训练场里的声音瞬间静止。几个士兵朝这边看过来,有人喊了一句“没事吧”,有人跑去找医疗包。
花抬起头,把歪掉的眼镜推正,然后死死地盯着陆止符,从头到尾确认他的安全。
那眼神里的恐慌是真实的,一种浓烈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有没有事?”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手指攥着陆止符的袖子,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头有没有撞到?有受伤吗?”
艾伦哑口无言。
笑话,想当年止符在模拟sss级危险测试中以全A的优异成绩通过,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伤,这点小意外根本不在话下。
陆止符他低头看着花的手臂——那道伤口,血还在流,把袖子的布料染成深色。他抬起手,手指触到花的指尖。陆止符的手收紧,把那只发抖的手握住。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稳,
花的肩膀松了一点,胸口起伏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陆止符的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血已经流到肘弯了。
“我……我没事。”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他试图把手抽回来,陆止符不松开。
医疗兵跑过来,拎着急救箱。陆止符这才松开手,侧身让开位置。花坐在墙边,医疗兵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消毒的时候,酒精棉碰到伤口,他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陆止符站在旁边,低着头看他,表情很平。
艾伦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从花手臂上的伤口移到他苍白的脸,又移到陆止符的。
陆止符表面看似水波平静,但艾伦从小看着他长大,他嘴唇抿成的那条线实际上绷得很紧。
艾伦转过身,慢慢走远了几步。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
伤口处理完,缠了一圈白色的绷带。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看了一眼陆止符,又看了一眼艾伦。
“我没事,”他说,“皮外伤。”
艾伦“嗯”了一声,陆止符没接话。三个人静默无声,各怀心事地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停车场,艾伦拍了拍陆止符的肩膀。“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先走了。”
陆止符点了点头。艾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花站在陆止符旁边,安静地等着,手垂在身侧,绷带在暮色里白得扎眼。艾伦收回目光,拉开车门。
悬浮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艾伦坐在后座,闭上眼。
——
回到家,门刚关上,花就感觉到陆止符的目光威压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花问。
陆止符没有回答。他走过来,握住花受伤的那只手,低头看那圈绷带。他的拇指在绷带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伤口的位置。
“还疼吗?”他问。
“不疼。”花说。
陆止符松开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五分恼火、三分心疼、两分害怕。
“那块板子,”陆止符说,“砸不到我。”
花愣了一下。“我知道。”他说。
陆止符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冲过来?”
花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陆止符往前走了一步。“我能判断风险。我知道什么角度会砸到我,什么角度不会。那块板子松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它离我至少还有半米。”
花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臂上的绷带。“我知道。”他说,声音弱了些。
“那你为什么还要冲过来?”陆止符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止符的眼睛。“因为我不能赌。”他说。
陆止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赌。是判断。我有这个能力——”
“我知道你有。”花打断他。他很少打断陆止符说话:“我知道你很厉害。你能判断风险,那块板子砸不到你。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是万一呢?”
陆止符没有说话。
“万一你的判断出错了呢?万一那块板子的角度偏了一点点呢?万一——”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不能赌那个‘万一’。”他说,“我赌不起。”
陆止符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
“你受伤了。”他说。
“皮外伤。”花说。
“那也是伤。”
花抬起头,倔强地看着陆止符。
“我希望你下次不要这样。”陆止符说。
花的嘴唇动了动。“……好。”
“我说认真的。”陆止符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呼吸喷薄在自己额头上。“我能保护自己。你不需要用你的身体来挡。如果下次再有这种事,你站在我身后。”
“好。”他说。
陆止符看着他。他知道花在敷衍他。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花手臂上的绷带。
“下次,”他说,“别这样了。”
花低下头。“嗯。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乖了。不像他会说的话,倒像是一个被训完话的士兵在向长官保证。但他确实想让他放心。哪怕只是嘴上说说。
陆止符看着花,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下来,落在他手臂上那圈绷带上,又移上去,落在他眼睛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花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玄关的灯从头顶落下来,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花的影子瘦瘦的,绷带缠着的那只手臂垂在身侧,影子的轮廓在那里断了一下,又接上。陆止符的影子站在他对面,比他高一个头,肩膀宽宽的,把花影子的上半身笼在里面。
两个影子静默了一会。
高影子抬起手,指尖触到矮影子的脸颊。花站在原地,感觉到陆止符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仿佛砂纸磨过瓷器。
高影子又近了一点。拇指顺着花的脸颊往下滑,经过颧骨,经过嘴角,停在唇角。陆止符低头看着花影子的嘴唇,他能感觉到花的呼吸落在自己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他信息素的味道。花的睫毛在颤,影子里的睫毛也跟着颤,像蝴蝶在扇翅膀。
高影子低下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像一个人在靠近一扇门,额头影子碰到额头,像两颗靠得很近的星球。鼻尖叠着鼻尖,影子里那一小片阴影重叠在一起。
陆止符的唇落在花的唇角。
花的手指从衣角松开,慢慢抬起来,碰到陆止符的手腕,他摸到了陆止符的手腕,随后有顺延摸到他胸口的衣服。
陆止符的唇从花的唇角移开,移了一点点,只一点点。然后他偏过头,正正地覆上花的嘴唇。
花的手指在衣料上收紧了一下。影子里的两个人,肩膀叠着肩膀,胸口贴着胸口,嘴唇贴着嘴唇。玄关的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
陆止符的唇离开的时候,很慢,像舍不得。他的额头还抵着花的,鼻尖还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玄关里,像一首缓慢的歌。
“下次,”陆止符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别让我看见你受伤。”
花的鼻子一酸。“好。”他说。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