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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艾伦独自坐在书房里。灯没有开,只有桌上一盏旧台灯亮着,照着一块磨损的桌面,桌面上摆着沈洛言的各种相关资料以及近期的活动轨迹,没有任何可疑的行为。
资料下面露出的桌面一角,有很多年前刻的字——是陆止符小时候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艾伦教官是大坏蛋”。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那块面板落下来的时候——他扑过去,把陆止符推开,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毫不犹豫。那个动作,不是思考后的选择。是本能。像呼吸,像心跳,像一个人面临危险时,不假思索去做的事。
艾伦睁开眼,看着桌上放着的那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的眼睛很大,不爱笑,但被妈妈挠痒痒的时候,笑得露出了两颗门牙。
止符。他的父母走后,这孩子就把自己封起来了。不说话,不笑,不让人靠近。他以为这个孩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一个人,孤零零的,像一棵长在荒野里的树。
然后“沈洛言”出现了。这个年轻人会蹲下来帮他换鞋,会给止符的植物照料得很好,会在止符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追着他的手指。今天下午,他用身体挡住那块面板的时候,艾伦看见了。看见的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护卫在执行任务,是一个人用自己的命去护另一个人的命。
他想起花手臂上那道伤口。想起血顺着手腕滴落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只是盯着止符,反复确认他有没有受伤。那眼神里的恐慌和后怕,不是演戏。那是真的。那种东西,演不出来。
艾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枪,下过命令,送过无数年轻的士兵上战场。他知道什么是伪装,什么是表演,什么是别有用心。他也知道什么是真的。
这个“沈洛言”是假的。他几乎可以肯定。但他对止符的感情,是真的。
艾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揭发他?很简单。一份报告,一个电话,军部的人会来,把这个“假货”带走。然后呢?止符会怎么面对这场欺骗?那个年轻人会被怎么处理?更重要的是——止符好不容易才让一个人靠近。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藏着什么秘密,他让止符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的、嘴角微微上翘的“笑”,是真正的——他看见过。在止符不知道的时候,在“沈洛言”转身去厨房的时候,止符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是他父母走后,艾伦第一次在止符脸上看见那样的表情。
艾伦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空,墨色浓重。他想了很久,拿起桌上的终端,打开,调出陆止符的联系方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静止了,像一颗枯藤老树一动不动。最后,他还是关掉终端,把它放回桌上。
他不会立刻揭穿他。至少现在不会。
风险很大。他知道。这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为了止符,他愿意冒这个险。
艾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军部大楼亮着几盏孤零零的灯。他会像一头老狼,在暗处紧紧盯着。一旦这个“沈洛言”流露出任何可能伤害到止符的真正意图,他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将他撕碎。
但在那之前——
艾伦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孩子还在笑着,露出两颗门牙。
在那之前,他会再等等。
————
花站在浴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手臂上的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医疗兵说了不能碰水。但他每天洗澡的习惯雷打不动——这是沈洛言的日常,他几乎深入骨髓。末了他翻出终端输入:手绑了绷带怎么洗澡?
您可以根据手头的东西,选择下面几种方法:
1.使用专用防水护套……巴拉巴拉
2.自制防水罩……巴拉巴拉
3.“干湿分离”洗……巴拉巴拉
4.寻求帮助:如果伤情较重、石膏较大,或者自理不便,最安全的方式是在家人帮助下进行擦浴。
家人。
陆止符=家人。
最安全的方式是在陆止符帮助下进行擦浴。
“干什么?”陆止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花回过头。陆止符站在走廊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他。
“准备洗澡。”花指了指自己的手臂。
陆止符走过来,看了眼他手臂上的绷带。
“我帮你洗。”
“好。”陆止符洗字都还没说完,花就出声同意了。他站在原地,表情有一点微妙——答应得这么干脆?难道不应该先推诿几下吗?也许对方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强装镇定。对,就是这样。
花转身走进浴室,走了两步,发现陆止符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啊?”
“嗯。”陆止符放下水杯,跟上来。
陆止符走到旁边,打开程序面板调整水温。他的手指在面板上划了几下,暖灯骤然变成亮黄色光芒,把浴室照的亮堂堂的,无处遁形。
花开始单手脱衣服,扣子从领口一路解下来,一颗,两颗,三颗,衬衫被他从肩上扯下来,搭在架子上。动作干净利落。
陆止符捏紧了花洒。
他预想中花应该会害羞犹豫,至少会不好意思,脱衣服应该会跟剥皮一样艰难,而不是现在这样——三下五除二,一顿操作猛如虎。衬衫一脱,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皮肤白得有点晃眼。他的目光在花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移开之后,又移回来了。
陆止符去拿擦洗的毛巾。
花脱完上面脱下面,瞅了一眼自己腰间的裤子,单手解皮带——好在他心灵手巧。
“咔哒”一声,皮带松开了。
花低头,一只手往下扒。裤子连同内裤,一把就推到了大腿根——
“咳咳咳——”陆止符猛地转过身,看到如此惊悚的画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花洒里的水溅了一地。
“怎么了?”花抬起头,一脸茫然。
陆止符背对着他,耳根如同火烧,他觉得一定是暖灯温度设置过高,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裤子不用脱。擦浴。上面和下面可以分开洗。”
“哦。”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推到一半的裤子,“那我现在——”
“穿回去!”
“哦。”
花把裤子拉回来,可惜单手解皮带容易系皮带难,他系了好一会儿没系上。
“好了吗?”陆止符在程序面板上连按了好几下。
“没,皮带系不上了。”花皱起眉头,忽然他听到陆止符叹了口气。
“别动。”陆止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的手停住了。陆止符走过来,微微蹲下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花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衬衫传过来。陆止符低下头,手指搭上花的皮带扣,帮他穿进去,小心翼翼的,给花有一种像在拆一颗炸弹的错觉。
穿好后,陆止符深吸一口气,转回来去浸湿毛巾。
突然,他觉得自己有点蠢,为什么要帮忙系皮带,待会儿不是还要脱吗?!
花的皮带扣歪歪扭扭地挂在腰间,上半身光着,站在灯光下,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陆止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拿起毛巾,拧干。
“转过去。”他说。
花转过身,背对着他。陆止符的毛巾落在他肩膀上,他的动作像在擦一件古董。从肩膀开始,沿着手臂一路擦下来,绕过绷带,擦到手背。然后换了一面,从手腕擦回去,经过小臂,肘弯,上臂,回到肩膀。
花的皮肤很白,像一块上好的白瓷玉。陆止符的目光跟着毛巾经过脊椎,经过腰际,停在裤子边缘。
他的呼吸重了一下。
“转过来。”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花转过身。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锁骨,胸口,腹部,还有那条歪歪扭扭系着的皮带。他站在那里,赤条条地看着陆止符,像一只不知道什么叫危险的动物,站在猎人面前,还歪着头。
陆止符把毛巾贴着他的肌肤,尽量不让自己的手直接接触到对方。一时间用力了,毛巾里的水凝成水珠,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滑。
陆止符看着那颗水珠,滑过花的胸口,滚到肋骨的轮廓,跃进腹肌的缝隙,最后消失在皮带边缘。
他的手指收紧了。
“怎么了?”花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着陆止符,表情里有一丝困惑,“擦完了吗?”
他把毛巾搭在花肩上,退后一步。
“好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花低头看了看自己。“下面还没擦。”
“不用。”陆止符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花洒挂回去,把毛巾扔进篮子里,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你自己擦。一只手可以。”
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陆止符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花盯着那抹红,看了很久。
“你耳朵红了。”他说。
陆止符的手顿了一下。“……灯照的。”
花歪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又看了一眼陆止符的耳朵。“灯是黄色的。”
陆止符没接话。他把东西收拾好,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穿好衣服出来。”他说。然后把旁边联通衣帽间的门提前拉开,从衣帽间另一扇门落荒而逃。
花站在浴室里,看着那扇已经紧闭的大门。
他觉得有点奇怪,陆止符好像很紧张的样子?不太愿意帮他洗?好像上次衣帽间门坏了他也是这个反应?可他不是好好地穿着衣服吗?
花莫名其妙地拿起毛巾,蘸了点水,随便擦了几下。然后到衣帽间换上睡衣。
他走出浴室。陆止符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那杯水,靠在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花的脸上扫过,落在他扣得整整齐齐的领口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洗好了?”他问。
“嗯。”花说。
陆止符点了点头,端着水杯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下次,”他说,“先叫我。别自己脱。”
花愣了一下。“为什么?”
陆止符看着他。
“因为——”他顿了一下,“绷带不能碰水。你自己脱容易弄湿。”
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好。”他说。
陆止符“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
花受伤后的第二天,照常去研究院。
陆止符站在玄关,看着他单手系鞋带,没系成,于是蹲下来,麻利地给他系上。
“今天没请假?”他说。
“不用,皮外伤。”花回答。
——
中午,研究院的餐厅里人来人往。花坐在靠窗的位置,陆止符说要来送饭,于是他把刚刚订好的餐默默退回去,并表示自己刚到餐厅,发了一个定位给陆止符。
餐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年轻学者的目光齐刷刷地往那个方向看过去。陆止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装置,深灰色外套敞着,里面是黑色的T恤。他的目光扫过餐厅,在茫茫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他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踩出名为凛然的气质,和周围的人截然不同。餐厅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那谁啊?”
“陆止符,联邦指挥部的,沈博士的……”
“老公?”
“系统匹配的。”
“啧啧啧。”
陆止符在花对面坐下。他打开硕大饭盒,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开。汤、菜、米饭、水果,摆了小半张桌子。
“这么多?”花看着满桌的饭盒,有点不好意思。
“受伤了多补补。”
花低下头,拿起筷子。
旁边有人伸长脖子凑过来。是隔壁实验室的周锦瑶,和沈洛言以前一直是同学。“洛言,自己老公送饭啊?好浪漫哦。”语气里带着羡慕。
花抬起头,礼貌地笑了一下。
“那可不,”另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系统匹配的,过日子嘛。”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听见。
花转过头。说话的人坐在旁边那桌,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叫秦瑟,花认识他——同一个研究院的,和沈洛言同一个专业,有时路上碰到他总是自言自语,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但花不知道的是,秦瑟和沈洛言以前也是同校。大学的时候,秦瑟一直是学院里最耀眼的那一个。成绩好,人缘好,八面玲珑,老师喜欢他,同学也喜欢他。沈洛言还只是个安静的学生,不显山不露水,和秦瑟的关系相当不错。后来沈洛言和秦瑟一起开始研究项目的时候,秦瑟的态度逐渐变了:从和气到客气,从客气到生气,最后从生气到阴阳怪气。现在两个人进了同一个研究院,专业相同,抬头不见低头见。
花对于联邦语言文化的博大精深有一点点体会,但理解得不多,尤其是像秦瑟这种段位级的,话里话外绕梁三尺,普通人只有吃瘪的份。
花没接话,低着头快乐吃饭。
秦瑟看着花那副“不接茬”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他正要再说点什么——
“系统匹配的怎么了?”
周围突然安静了。
陆止符坐在那里,筷子还拿在手里,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峻。他看着秦瑟,像在看一张作战地图上的敌占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