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虫族舰队仓皇后撤。它们损失了三艘母舰,十几艘护卫舰,和一个指挥官。
花站在最后一艘被他抢下来的虫族战舰甲板上,看着它们撤退的方向。
他的身体在颤抖,脱力。
强行解除抑制器,以虫族形态战斗,屠杀同类——每一个动作都在透支他的生命力。他的精神图景在尖叫,身体在崩溃边缘。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有几道深可见骨,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滴,在金属甲板上晕开,像诡异绽放的花朵。
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爬进战舰内部。
找医疗舱。疗伤。
脚步踉跄,扶着舱壁才能勉强站稳。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响。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能倒下。
还要回去找他。
走廊尽头隐约能看到医疗舱的标志。他加快了脚步,手指在舱壁上留下几道带血的指印。
就在这时——
窗外掠过一道阴影。
花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侧过头,透过那扇狭窄的舷窗往外看。
幽蓝色的光点在远处聚集。那是虫族。不是撤退的那批,是另一支——或许是闻到了血腥味,正试探着过来。
它们停在远处,没有立刻靠近。
在确认,在等待。
花的心沉了下去。
它们看出花已经山穷水尽。
他靠在舱壁上,手指攥紧。
逃不掉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远处又亮起一道明目张胆红色的光。
一艘单人逃生舱。联邦制式。红色涂装。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个方向驶来。
花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
不可能。
那艘红色逃生舱越来越近,就在虫族单位调转方向准备拦截的瞬间,逃生舱侧面忽然弹出几枚小型导弹。
导弹拖着尾焰直冲虫群而去。
爆炸的火光在真空中炸开,幽蓝色的碎片四散飞溅。那些虫族单位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炸得七零八落。
花怔在原地。
红色逃生舱。联邦涂装。导弹。
他猛地想起什么,踉跄着扑到控制台前,调出灯光系统。闪光灯三亮三灭——联邦紧急识别信号。
我是联邦人。
别攻击我。
那艘红色逃生舱果然转向了。它缓缓朝战舰靠近,最终停靠在舱门对接处。
花透过舷窗,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舱门。
舱身上印着三个字:银翼号。
陆止符的。
花的呼吸停住了。
固定器。他亲手启动的固定器。
逃生舱路线。他亲手设定的,目的地是最近的联邦前哨星球。
不可能。
他不可能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骨刺从指关节突出来,尾翼在身后展露开,像一朵嗜血的金属花。
是怪物。是K-373。
他用尽最后一点余力,疯狂地收拢形态。骨刺缩回体内,好似折断的骨头被硬塞回去,尾翼终于消散,如同燃尽的纸灰。
身体在剧痛中重新压缩成那个清瘦的人类形态——但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上的血还在流,但至少——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
下一秒舱门开启的闷响从对接处传来。
花低着头,不敢看他,不敢抬头,甚至停住了呼吸。
脚步声。
“哒。”
“哒。”
“哒。”
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沉稳,不紧不慢,但每一脚像踩在他心脏上。
轰轰雷鸣般的心跳里还夹着另外一个声音。
“哒……哒……哒……”
是血液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的血。
“洛言。”
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压着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花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浑身是伤,像一只被遗弃的、奄奄一息的幼兽。
他没有力气抬头。
陆止符走到他面前。
站定。
更暗的阴影笼罩下来。
花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有实质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身体。
滴血的手指。破烂的衣服。身上的伤口。脸上的血污。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血液滴落的声音,以及花急促的、破碎的呼吸。
陆止符蹲了下来,伸出手,避开花脸上的伤口,用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花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淬了毒的刀。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愤怒,后怕,自责,还有一种花看不太懂的、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花心虚地垂下眼。
陆止符的拇指轻轻擦过花的下颌线,蹭掉一点血迹。
动作很轻。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真的……”
他顿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压制什么。
“……很不听话。”那声音里带着一点压抑的沙哑。
花抬起头,这时才看见陆止符的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逃生舱撞击时留下的。
“……你感应到我了?”许久,花小心翼翼地开口。
陆止符不说话了,像是对他不听话的惩罚。
忽然,他伸出手,一把将花拉进怀里。
那力道很大,大到花整个人撞进他胸口,撞得伤口生疼。但花没有挣扎,他把脸埋进那个温热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陆止符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那力道像是怕他再跑掉,确认他还活着。
他的下巴抵在花的发顶。
花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很轻:
“你怎么回来的?”
陆止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自己头顶。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花紧张地抬头,以为他哪里受伤了。
结果,他发现陆止符哭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人会哭。
在他的认知里,陆止符是山,是壁垒,是永远站在那里、不会倒下、不会露出脆弱的存在。
哪怕受伤,失控,被虫族围困,那张脸上也永远只有冷峻和平静。
但现在。
那双眼睛红了,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又一滴。
花有种自己做了亏心事的错觉。
陆止符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狼狈。
——
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花伸出手,轻轻环住陆止符的背。
背很宽,很厚,在轻轻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