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跃迁通道在身后关闭的瞬间,警报响了。
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陆止符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停住了。
花转过头。陆止符的侧脸被仪表盘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花走过去。
“跃迁坐标好像被干扰了。”陆止符道。
花看向舷窗——跃迁通道的蓝色光芒正在变得不稳定,像一条被搅乱的河流,光纹扭曲、断裂、重组。战舰开始异常震动。
“能修正吗?”花扶住舱壁。
“不能。”陆止符的声音沉下去,“我们被弹出通道了。”
舷窗外,蓝色光芒骤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褐色。
一颗星球。
“尘壤星。”陆止符念出这个名字,手指在面板上又跳了几下,“引擎过载。推进系统受损。”
花看着他。陆止符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能撑到降落吗?”花问。
“能。”陆止符说。
只有一个字。花信了。
战舰拖着残破的身躯,一头扎进尘壤星的大气层。没有大气层的摩擦,没有火焰,只有寂静的坠落。舷窗外的灰色越来越近,陨石坑越来越大,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着陆的冲击比预想中轻。战舰在灰色土壤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碾过几块碎石,最终停了下来。引擎熄火的那一刻,舱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陆止符靠在驾驶椅上,闭了一下眼睛。只有一秒。然后他睁开,转过身,看着花。
“到了。”他说。
花看着他。陆止符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苍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但他看着花的眼神,和看星云时一样。
“外面会有危险吗?”花问。
陆止符站起来,检查了一遍武器系统。“可能。”
“那我们——”
“跟紧我。”陆止符打断他,“不管发生什么,跟紧我。”
花点了点头。
舱门缓缓打开。尘壤星的灰色土壤出现在眼前。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进舱门,带着一股干燥的、像骨头被晒了很久的味道。
陆止符迈出一步。
花跟在后面,一步之遥。
他们的影子落在灰色的土壤上,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交叠在一起。
远处,裂谷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动。
——
刚移动了一小段路程,尘壤星灰色土壤上就出现了动静。
那些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团腐烂的肉瘤,拖着黏腻的触肢,发出“嘶嘶”的尖啸。它们移动得不算快,但数量多得吓人,一只倒下,立刻有两只从更远的地方涌过来。
陆止符把花往身后一挡,抬手就是两枪。
“砰——砰——”
精准。利落。每一枪都正中那些怪物的核心部位,它们甚至来不及挣扎,就瘫软成一滩烂泥。
花也举起了枪。
他随身带着陆止符给他配的轻便型的防身手枪,保险早就打开了。他瞄准一只扑过来的怪物,扣动扳机。
“砰!”
怪物身上炸开一个洞,但它只是顿了一下,继续往前爬。
“砰!砰!”
又是两枪。那怪物被打得浑身乱颤,触肢抽搐,但还是挣扎着向前。
花皱起眉头,继续开枪。直到第五发子弹打出去,那东西才终于不动了。
但更多的已经涌上来。
陆止符一边开枪一边后退,拉着花往更开阔的地方移动。他的枪法准得可怕,每一发子弹都带走一只怪物,弹无虚发。但那些东西像永远杀不完,倒下几只,又涌现几只。
花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一边跑一边问:“我怎么开了好几枪都死不了?你一枪一个!”
陆止符又崩掉一只扑上来的,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隐隐的笑意。
“这个叫‘腐囊兽’,”他说,声音稳稳的,像在课堂上讲课,“我以前遇到过。它们的核心不在胸口,在底盘——腹部最下面那一块,平时贴着地,很难瞄准。”
花低头看了看自己枪口的方向。
“底盘……”
“对。瞄准那里。”陆止符说完,又补了两枪,把从侧面包抄过来的两只放倒。
花“噢”了一声,抬枪瞄准下一只。那只腐囊兽正从三米外扑过来,腹部贴着地面,露出一点点缝隙。他眯起眼,扣动扳机——
“砰!”
子弹擦着那怪物的背甲飞过去,在它身后的地上炸开一个坑。
“……”
“是个意外。”花一本正经道。
陆止符笑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他抬手把那只还在往前扑的腐囊兽解决了,然后侧过头,看着花。
“多练练就好了。”他说。
花的耳朵尖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开枪。这次他瞄准的时间长了一点,等那只怪物扑到两米内,腹部微微抬起的瞬间——
“砰!”
子弹正中底盘。
那怪物连叫都没叫出声,直接瘫了下去。
花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陆止符,嘴角微微翘起。
陆止符看到了那一点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开枪。但他的嘴角,也有一点点压不下去的弧度。
——
终于,他们甩掉了那批缠人的腐囊兽,来到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前方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输送管道,横跨在两座山体之间。管道的金属外壁已经锈蚀斑斑,表面布满了氧化和撞击的痕迹。陆止符抬起手臂,用动力甲上的探测仪扫描了一遍。
数据显示:结构稳定,无有害气体,可通行。
他皱起眉。
地图显示,只有这条管道可以通向能够发射求救信号的制高点。其他路线要么被坍塌堵死,要么是死路。这是唯一的选择。
但他不喜欢这个“唯一”。
他把花往身后又挡了挡。
“跟紧我。”他说。
花点点头。
管道内部幽深昏暗。动力甲上的照明灯只能切割出有限的光域,再往前就是浓稠的黑暗,脚下偶尔能踩到不知什么年代的碎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止符走在前面,枪口始终对着前方。花的脚步声跟在身后,一步,一步,很近。
走到管道中段的时候,最狭窄的地方——
“轰!!!”
头顶的金属穹顶猛然炸裂!
数不清的虫族单位像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那些狰狞的躯体在照明灯的光束中一闪而过,发出刺耳的尖啸。跳虫,刺蛇,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扭曲变异的怪物。
“小心!”
陆止符咆哮着,一把将花死死护在怀里。粒子枪同时喷吐出愤怒的光焰,将一头扑到面前的跳虫轰成碎片。碎肉和黏液溅在他身上,他连躲都没躲。
他的心脏在狂跳。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些虫族出现得太突然、太精准。
它们避开了探测仪。
这意味着有东西在指挥它们,知道他们的路线。
陆止符咬着牙,一边开枪一边后退,一发子弹带走一只虫族。但脑子在飞速转动:这是陷阱。从踏上尘壤星开始,就是陷阱。那些腐囊兽只是在消耗他们,把他们往这个方向赶。
就在他思考突围方向的时候,一阵特殊的、高频的精神波动扫过。
陆止符的精神图景微微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眩晕,让他知道——有向导在附近。或者,有具备精神攻击能力的虫族。
两人且战且退。
弹药在消耗。动力甲在报警。
冷静。要把身后那个人护好,要把他活着带出去。
陆止符正准备选择左边那条通道突围时,花忽然扯住了他的手臂。
手抓得很紧,紧到陆止符能感觉到颤抖,他以为是被吓得,但一抬头,花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能走那边。”
他的声音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建议。是指令。
陆止符疑惑转头看他。
花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立刻垂下眼睫,放缓语气。
“那边……太安静了。”他带着推测的口吻,“不像它们的风格。它们一直在把我们往西南方向逼,那边可能有更危险的东西在等着。”
陆止符选择了相信。
事实证明,“沈洛言”的判断是正确的。左边那条通道深处,埋伏着三只携带爆炸囊的毒爆虫。那是虫族经典的“请君入瓮”的把戏,一旦踏入,必死无疑。
他们绕开了。
类似的“直觉”在接下来的逃亡中又出现了几次。花总能提前预警某个方向的危险,或者指出一个看似绝路、实则蕴含一线生机的缝隙。有一次他甚至拉着陆止符躲进一条废弃的通风管,三秒后,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就被虫族的酸液喷成了蜂窝。
“你怎么知道的?”陆止符试图希望能从中能搜寻到虫族有用的信息。
花的睫毛颤了颤。
“向导对生命能量的特殊感知。”他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学术观点,“书上写过。虫族的生命能量波动和人类不一样,我能……感觉到。”
是这样吗?尽管他潜意识里的违和感越来越强。但危机时刻他没有多想,而且,沈洛言……他本来就很聪明。
他把怀里的“沈洛言”护得更紧。
——
第三波攻势来了。
不再是驱赶,是致命的围杀。
数头身形庞大、覆盖着厚重骨甲的雷兽出现在视野尽头。它们沉重的步伐让大地都在震颤,每一步都像踩在陆止符的心脏上。同时,空中出现了成群的自杀飞蝠,它们的翅膀拍打出令人耳鸣的尖啸,封锁了所有的制空权。
陆止符带着花退守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弃装卸平台。
这里无处可藏。
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废气处理池。前面是如潮水般涌来的虫族大军。弹药即将耗尽,动力甲多处受损,红色的警报灯在他眼前疯狂闪烁。
雷兽开始冲锋。
那些移动的山峦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越来越近。它们的骨甲上布满狰狞的突刺,每一次呼吸都喷出腐蚀性的烟雾。
陆止符举起枪,试图瞄准。但自杀飞蝠的骚扰让他根本无法有效瞄准。那些该死的东西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转,逼得他只能不停地闪避、扫射、闪避。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开始侵蚀他的意志。
他可以感觉到精神图景边缘泛起细微的裂纹——那是过度消耗和精神压力的结果。精神过载的前兆。
他回头看了一眼花。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恐惧——但他知道,那恐惧不是因为那些正在逼近的雷兽,是因为他。
花一会儿盯着大军压境的雷兽,一会儿又看着陆止符紧绷的背影。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陆止符吞噬。
他想起前一天晚上,在战舰上,他对花的承诺,他不想做言而无信的事。
现在——
“洛言……”他的声音因为脱力和情绪激动而沙哑,“对不起……”
就在他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徒劳的、近乎自杀式的冲锋,为花争取生机时——
花拉住了陆止符,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甚至是指令性的口吻:
“它们的指挥节点……在左边那头雷兽的右后方,那个不起眼的拟态卵囊里。打掉它!”
不是建议,是清晰的战术指令。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陆止符调转枪口,瞄准左边那头雷兽的右后方。那里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卵囊,颜色和雷兽的骨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扣动扳机。
雷兽猛地侧身,卵囊避开了子弹。
陆止符继续射击。那头雷兽像有预感一样,一次次移动,一次次挡在卵囊前面。它的动作十分灵敏,根本不是普通雷兽该有的反应速度。
陆止符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枪法,尽管整个联邦都很少人和他比肩。
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
花的。
那手指接过他手里的枪,动作极快,花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