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三枪连发。
第一枪逼退雷兽。第二枪封住它的躲避角度。第三枪——
子弹精准地没入那个卵囊。
卵囊炸裂,紫黑色的液体喷溅而出,里面露出一团扭曲的、像大脑一样的不明物体。然后它在空气中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与此同时,所有的虫族同时顿住,动作凝固了一瞬。随后像被抽去灵魂的傀儡,开始四散溃逃。雷兽发出悲鸣,转身一路狂奔而去。自杀飞蝠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最后坠落在地。
陆止符僵在原地,好似一头木鸡,目光黏在那只白皙、“养尊处优”的手。
白皙的手把枪塞回他手里。
枪管还残留着子弹射出后的余温。
花一把抓住还在目瞪口呆的陆止符。
“这边。”他说。“走。”
那语气让他一度以为刚刚发生的是幻觉。
———
陆止符几乎是凭借本能被花拖着脱离危险地带。
他的脚步踉跄,脑子一片空白。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又不知问什么。
“快走。”花头也不回地低喝,声音像淬了冰,是陆止符从未听过的、刀锋般的冷。花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润含光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温度。
他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跑。
他们刚冲进另外一边的管道,身后就传来虫族愤怒的嘶鸣,尖锐刺耳,夹杂着骨刺撞击管壁的密集声响,像暴风雨砸在金属上。整个管道都在震颤,细碎的锈屑从头顶簌簌落下。
管道内地形复杂,光线昏暗。倒塌的金属骨架横七竖八地拦在路上,断裂的线缆像死去的藤蔓垂在半空。陆止符需要时刻注意脚下和头顶的障碍,但“沈洛言”——似乎也不需要伪装了,他像拥有内置的导航系统,在那些扭曲的缝隙间飞速穿行。他的身形时而俯低,贴着地面滑过一道横梁;时而侧转,从两堵残墙之间挤过去;每一次变向都恰到好处。
陆止符被他拉着,因为脚受伤了,速度有点跟不上。
他慢了半拍。花就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将他往一侧推开,下一秒,一束酸液就从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射过,在管壁上腐蚀出一个大洞,嘶嘶作响。
陆止符心有余悸,又懊恼自己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
接着,在他跨越一道断裂的沟壑时,脚伤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严重,身体猛地向前栽去——与此同时,一只从侧翼绕后的自杀飞蝠正张开利爪俯冲而下。陆止符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备用枪,反手两枪贯穿飞蝠的头部,尸体擦着他的肩膀坠入沟壑。
“小心!”
花的声音未落,人已经回身。
一只手稳稳扶住陆止符。与此同时,花的另一只手从陆止符身侧拿走了那把备用重型步枪。
那是为了应对重甲单位配备的型号,重量不容小觑,发射时产生的后坐力足以震碎普通人的肩胛骨,连陆止符这样的S级哨兵都需要双脚站稳、双手持握、以全身力量抵消冲击,才能进行有效点射。
但沈洛言他居然——
单臂抬起那沉重的枪身,枪托稳稳抵在肩窝。他甚至没有做出标准的瞄准姿势、眯眼或屏息,抬手就是对着追兵涌来的方向——
砰!砰!砰!砰!
连续四次短促而有力的点射!
枪口喷射出的火焰短暂照亮了管道的黑暗,也照亮了花的侧脸。那张脸上面无表情,眉眼沉静,嘴角紧抿,瞳孔里倒映着枪口的焰光,冷得像凝固的冰。
巨大的后坐力对他几乎毫无影响。他的手臂稳如磐石,枪身在每次射击后只微微上扬半寸,又被他瞬间压回原位。
四发大口径穿甲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击穿敌方。
干净。利落。高效。
管道里瞬间安静下来。
枪口的青烟,在照明灯的光束中袅袅升起。
陆止符被震惊得无言以对,所有溢美之词都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精神波。那波动带着明显的混乱和愤怒,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过管道内部。
隐藏在幕后的虫族指挥单位——它在发怒。
它无法理解。
情报里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向导”,那个精神力特殊但肉体孱弱的人类,怎么会突然变成一个比哨兵更可怕的存在?这恐怖的近身格斗能力,这匪夷所思的枪械掌控力——
是信息有误?还是……这个“向导”从一开始就在隐藏实力?
他的真正目标是什么?保护陆止符?还是……别的?
那道精神波扫过花的身体时,他的眉心一动,单手将打空的重型步枪往身后一甩,枪带斜挎过肩。那把大家伙稳稳贴在他背上,像从他身上长出来一样。
他抓住陆止符的手腕扶住他。
“走。”他说,声音冷静,“它们的指挥乱了。这是机会。”
花托着陆止符,不再仅仅是逃亡,而是开始主动选择路线,向左,向右,在一个岔路口又毫不犹豫地选择一条看似死路的通道。陆止符被他带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看似随意的路线,在选择之后,身后的追兵就会远一点。那些花选择的时机,每一次反击之后,虫族的包围网就会乱一分。
花带着陆止符,在虫族因误判而暂时紊乱的阵型中,撕扯着向生的方向突进。
忽然,他停下来,抬手示意陆止符噤声。三秒后,一队虫族从他们前方的岔路口经过,距离不到五米,却没有发现他们。
走走停停,花又拉着陆止符躲进一堆废弃的金属残骸后面。刚藏好,一头侦察虫就从他们头顶的管道爬过,触须几乎垂到花的发顶,却没有低头看一眼。
陆止符看着那些触须从花头顶掠过,千钧一发之际,花依然平稳安静——陆止符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震惊、疑惑、荒谬感……以及一丝被强大力量保护的、难以启齿的悸动,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他从未被人这样保护过。
从小到大,他是保护者,站在最前面的、用后背挡住所有危险的人。
但现在,他被这个人护在身后。
这个他以为需要自己保护的“柔弱向导”。
花此刻正单手持枪、背着重型步枪,稳稳拉着陆止符的手腕。
陆止符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扣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微微用力,在那块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算了。
其他的,等活着出去再说。
——
管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线微光。
出口。
花的速度加快了一瞬,然后又猛地顿住。
他把陆止符往后一挡,自己侧身贴在管壁边,探头向外看了一眼。
三秒。
然后他退回来,压低声音:“外面有六头,分散站位。左边两头,右边三头,中间一头巡逻。中间那个是指挥单位,先打掉它。”
陆止符看着他。
花的眼睛,冷静、专注、计算。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猎人锁定猎物时的样子。
“我打左边,”花继续说,声音快而清晰,“你打右边。中间的我来处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陆止符。
“信我?”
“信。”他说。
花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转身,抬枪,冲了出去。
陆止符紧随其后。
枪声在管道出口炸响。
六头虫族,全部倒地。
中间那头指挥单位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求救信号,就被花一枪打穿了脑核。
他们站在阳光下——如果这颗暗淡的星球也算有阳光的话——大口喘着气。
花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拄在地上。他的后背微微起伏,额角有细密的汗,手正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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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找到位置将定位信号以最高权限加密发送出去,也不知道是否能接收到。
随后,临时找到的避难所是一处岩缝,虫族的嘶鸣时远时近,在呼啸的风声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更显得这片狭小空间死寂得可怕。
花一言不发地跪坐在陆止符身前,打开了医疗包。
动作快得惊人。
剪开被血浸透的作战服——那一刀下去,从领口直切到下摆,干脆利落。清理伤口,喷洒凝血泡沫,注射抗感染纳米剂……每一个步骤都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手稳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生死逃亡的人,更别提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学者”。
陆止符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他捏着镊子的手指精准探入伤口,夹出一块嵌在肩胛骨附近的金属碎片,接着喷洒凝血泡沫,拇指轻轻按压伤口边缘,连注射药剂时,针头刺入的位置都十分娴熟。
“你……”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因失血和疼痛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枪……是怎么回事?”
花马不停蹄继续操作。
镊子稳稳夹住另一块碎片,轻轻一提,碎片落入托盘,发出一声脆响。
“先疗伤。”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处理好了,我再告诉你。”
陆止符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抿紧的嘴角,还在滴血的手——那是他自己的血,从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伤口渗出来,滴在陆止符的作战服上。
他忽然开口。
“那你先告诉我——”
他顿了顿。
“你是沈洛言吗?”
花停下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捏着镊子的手指悬在半空。
然后开始很明显地颤抖起来。
陆止符伸出手,坚定又坚决地握住了花的手腕。
“你不回答,”他说,“我就不疗伤。”
花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看着陆止符那张苍白的、失血过多的、却依然固执的脸。
陆止符觉得自己有点幼稚,他从来没有这样任性过。
他是军人。永远冷静、克制、把任务和职责放在第一位的人。
但此时的神情,像个不讲理的孩子。
花的喉咙动了动,嘴张了张,欲言又止。
沉默了几秒,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手不受控制地抖地更厉害了。
陆止符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忽然想起和他相处以来所有的细节——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藏在枕头里闷闷的声音。那些让他心软、让他困惑、让他一点点沦陷的瞬间。
他以为那是沈洛言。
他以为那是他的契约伴侣。
他以为——
可现在这个人告诉他,不是。
他不是沈洛言。
那他是谁?
还有沈洛言呢。
陆止符想过很多种可能。军方培养的特殊人才?某个秘密部队的卧底?甚至是虫族派来的间谍?
但每一种都被他自己否定了。
因为星际时代,伪装太难了。
不是易容,不是整容,是生物识别——瞳孔,指纹,基因信息。三重关卡,层层锁定。如果没有本人提供信息,没有人能蒙混过关。
可花和他生活了那么久。
每天对视。每天接触。每天共用各种联邦系统——开门,支付,通讯,身份验证。如果他是“伪装”的,早就在某个日常瞬间暴露了。
所以……他是怎么做到的?
——
当最后一道绷带在陆止符胸前被打上一个利落的外科结,花终于停下来。
陆止符等着他如约开始解释。
然而花跪坐在那里,看着陆止符看了许久。
那眼神复杂得让陆止符心悸。有决绝,有悲凉,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炽热。岩缝外微弱的光线落在他沾着血污和灰尘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冒犯了,中校。”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陆止符从未听过的疏离。
陆止符还没反应过来——
花突然俯身靠近。
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猝不及防地落在他唇上。
那不是缠绵的吻。
甚至不能算一个吻。
它短暂,粗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决绝。冰冷的唇瓣紧贴着他的,没有温情和试探,只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陆止符伤口的。
陆止符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那一瞬间——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从他肋下传来!
剧痛像海啸一样轰然炸开,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呃——!”
陆止符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因这猝不及防的剧痛猛地弹动了一下,额角青筋暴起,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