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
那个该死的吻——是用来转移他注意力的!
等他再从那阵几乎让人晕厥的痛楚中缓过来,花已经退开了。
他依旧跪坐在原地,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吻和冷酷的接骨手段,都与他无关。
只有他那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内心。
陆止符捂着仍在剧痛但明显已经复位的肋骨,看着花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
他想说什么。想问很多。但那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花默默地从医疗包侧袋里拿出仅剩的半壶清水和一支高浓缩营养剂,不由分说地塞到陆止符手里。
“都给你。”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淡漠,“我不吃。影响也不大。”
陆止符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影响不大”?
什么意思?
不吃东西,经历这么高强度的战斗和奔逃,怎么可能“影响不大”?
他不是沈洛言就算了。
某种意义上,他还——不是人?
陆止符的手差一点就握不稳那支营养剂。
荒谬。
太荒谬了。
一个再强悍的人类,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不需要补充能量。他打了十几年仗,比谁都清楚人体的极限。
除非……
陆止符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太累了。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那个吻带来的巨大冲击,还有这该死的伤——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追问了。
他机械地喝了两口,本来改良得还算可口的营养剂此时口感很是苍凉。
液体爬进胃里,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花,仿佛就这样直到地老天荒。
“现在……”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可以说了吗?”
花的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嘴:
“沈教授……他和我……”
他的声音陆陆续续,每一个字像是在泣血。
“交换了身份。我——”
陆止符的瞳孔猛地收缩。
交换。伪装。
原来真的可以完全伪装成另外一个人!
岩缝外,由远及近,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花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忽然绷紧,像一只听到动静的猎豹,猛地转过头,目光扫向岩缝外。
还有人类通讯器特有的电流杂音!
“中校!陆止符中校!听到请回答!”
是救援队。
他们赶到了。
——
救援队的赶到打断了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照明灯的光束从岩缝外扫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冲在最前面,看到陆止符的瞬间,脸上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喜出望外。
“太好了,中校!找到了!”
救援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上尉,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岩缝卡住。他一把扶住陆止符,目光扫过那些包扎好的伤口,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沾满血迹的医疗包,最后落在花身上。
“沈博士,您处理的?”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惊讶,“这手法……私底下没少练过吧,您对陆中校真是……嘿嘿。”
花表面无动于衷,只是低着头,默默把医疗包收好。
队长觉得有一丝诡异气氛,但也没深想,挥了挥手,几个士兵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陆止符扶起来。陆止符的腿有些软,但还能自己走。他被架着往外移动,经过花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队长回头看了一眼,见花还愣在原地,催促道:“沈博士,怎么还蹲着呢?快走啊,此地不宜久留!”
花抬起头,目光越过队长,落在陆止符身上。
那目光里有着微妙的、小心翼翼的征询——像是在问:我能一起走吗?
陆止符看着他沾满血污的脸,微微抿紧的嘴唇,以及那双黑亮的、此刻盛满不确定的眼睛。
“洛言。”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和我一起。”
队长愣了一下,看看陆止符,又看看花,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沈博士当然和您一起了,”他插嘴,“这不废话吗?”
花低下头,站起身,跟了上去。
——
飞船是一艘小型医疗运输舰,内部空间不大,但设备齐全。陆止符被送进医疗舱做进一步检查,花被安置在旁边的休息舱。
他坐在窄窄的床沿上,听着隔壁传来的隐约说话声。医生在询问伤情,护士在准备仪器,陆止符的声音偶尔响起,低沉,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想等那些人离开。想等陆止符单独待着的时候,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
但每次只要他一靠近陆止符,周边就有人马不停蹄地赶来。
有人送水,有人送药,有人汇报情况,有人请示下一步指令,络绎不绝。陆止符是S级哨兵,是这次行动的核心指挥官,他的伤情牵动着太多人的神经。
花等了很久,最后又落寞地离开了。
回到休息舱,门外还是有人走来走去。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等不到了。
——
飞船在星域中航行了几个小时后,停靠在一个临时中转站。
“曙光七号”。联邦在“信天翁”星域边缘设立的前哨补给站,专门为执行任务的舰队提供短暂休整。飞船降落时,透过舷窗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几艘小型运输舰停靠在泊位上,穿着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舱门间穿梭。
舱门打开,新鲜的循环空气涌进来。
队长走到舱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正要下船的陆止符说:“中校,正好!之前您参与团队研发的那台基因检测仪,已经正式投入使用了。就在曙光七号上,咱们都需要测一下,特别准,听说连在太空变异过的细胞都能测出来。”
陆止符的眉心动了一下。
“现在?”
“对啊。”队长热情地招呼,“来来来,都下去,做个检测就几分钟的事。”
身后的士兵们纷纷响应,嘻嘻哈哈地往舱门口涌。
花站在人群最后面。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检测仪。
基因检测仪。
他的手指微微蜷紧。
——
检测点设在补给站的主大厅里,一台银白色的仪器靠墙摆放,外形像一座小型扫描舱。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同舰的士兵和工作人员。
队长排在第一个,站进扫描舱,一道蓝光从头扫到脚,三秒后,仪器发出“滴”的一声——绿灯。
“正常!”操作员喊道。
下一个。
又是绿灯。
再下一个。
还是绿灯。
士兵们一个个走进去,又一个个走出来,偶尔有几个人亮起黄灯——显示细胞在太空中暴露过久有轻微变异——仪器会“嘟”地响一声,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轮到陆止符了。
他走进去,站定,蓝光扫过。
“滴——绿灯。”
他走出来,站到一边。
然后是花。
花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越来越少。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说说笑笑的士兵,落在陆止符身上。
陆止符也在看他。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那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花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
操作员朝他招了招手:“沈博士?该您了。”
花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像是在等什么。
周围的人开始侧目。
“沈博士?”操作员又叫了一声。
花终于看了一眼那台银白色的仪器,又看了一眼陆止符。
三天前,花为了击退那些虫族,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为了维持沈洛言的外貌已经是不易。他根本没有力气去模拟那个属于“沈洛言”的基因片段。
那台仪器检测到的,只会是他自己。
真正的他。
他迈步走向仪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其实可以马上跑的,但还是走进去,走向一个早就知道会到来的终点。
蓝光从头顶落下。
三秒。
然后——
“呜——呜——呜——”
刺耳的警铃声炸响!红灯疯狂闪烁!
操作员的脸瞬间变了颜色,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连后退。
“极度变异!检测到极度变异!”
周围的人轰然散开。有人撞翻了椅子,有人后退时踩到别人的脚,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配枪,有人在喊“卧槽什么情况”,还有人露出诧异的神情。后面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歪七扭八。
所有人都在退,都在躲,都在用惊恐的目光看着那个站在扫描舱里的“沈博士”,就等着那人显出原形。
花孤立无援地站在原地,没动,抬头看向人群里的陆止符。
周围的人以花作为圆心向四周都散开了,只剩下陆止符一个人,孤零零地突兀在那片突然空出来的地方,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两人相互对视,隔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闪烁的警报灯,以及所有人惊恐的目光和压低的惊呼。
陆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