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起。
指挥所的灯从白变红。灯光从舱壁夹层里涌出来,整个空间像被泡在稀释过的血里。
孟薪的声音从通讯台传来。
“虫族突袭。第三防区、第五防区同时遇袭。数量——”
他停了一拍。
“十七。十八。还在确认。第五防区——二十三。二十六。二十九。”
数字不停地涨。
战术屏上的红点一个一个冒出来,叠在防区地图上,像某种失控的增殖细胞不断分裂。
陆止符的手指落上去。
指尖在第三防区的红点上停了零点几秒,滑向第五防区。那里的红点更密,更集中。
“第三防区是佯攻。主力在第五。”
———
陆止符从指挥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警报已经在响了第二遍。他走过通道,靴底踩在金属格栅上,每一步都带出一声短促的回响。
通道尽头,一个小队在等他。
作战服已经穿好,枪端在手里。陆止符扫了一眼。
“第五防区。”
“跟我走。”陆止符说。
大家跟上去,靴声从散乱渐渐沉成一片。
———
通讯台前坐着一个士兵。
他戴着耳机,手指按在通讯面板上,嘴唇动得很快。屏幕上跳着战术坐标,一行一行往上翻。
“左翼……十点钟方向——不对,十一点——”
他声音发紧。耳机里传回前线的声音,有人在问位置,有人在骂,有人在喘息。他又报了一个坐标,手指点在屏幕上,偏了半格。耳机里枪声乱了两秒。
“右翼,三只——不,四只。十五秒——已经接战了。”
花刚走近通讯台边,听了一会儿。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走过去。
花走到那个士兵身后,停住。那个士兵回头,看见花站在红色的照明光里,正低着头看他面前的屏幕。
花伸出手。
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停在那副耳机旁边。
那个士兵看了花两秒,把耳机取下来,放进了那只手里。
花戴上耳机。手指扣住横梁,往耳廓上压了一下。
“左翼。七点钟方向。三只。二十秒后进入射程。”
二十秒后,枪响了,三声。
三只。
“右翼。十二点钟方向。五只。不要正面接战,往四点钟方向撤四十米,那里有废弃掩体。”
频道里传来脚步声,碎石碎裂的声音,作战服摩擦的声音,呼吸声。
四十米后,枪声再次响起。五次扣扳机。
五只。
花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放回去。手指没有离开杯壁。
“第三防区。正前方。一只。不是普通单位,是指挥型。它的甲壳比普通厚,瞄关节。”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一声枪响。又补了一声。
那只指挥型倒下了。关节处炸开一个洞,幽蓝色的体液流出来,在红色照明下黑黑的。
“你怎么知道是指挥型?”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频道里问。
花把耳机往耳廓上压了一下。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
花报了四十分钟的坐标。没有一只实验体冲破防线。
凌晨四时十七分,花报出最后一个坐标。
“没有了。”
他把耳机从头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抖。从指尖开始,一层一层往上递。他拿起杯子,杯壁上的水珠因为手指的颤动滑出一道弧。他把水喝完。
———
花出来的时候,几个士兵靠着墙抽烟说话。烟雾袅袅升起,混着硝烟的味道。
他们看到花,声音突然小了。
一个人把烟掐灭在墙上,手指按着烟蒂碾了两下,站直。其他人跟着站直了。
花从烟雾里穿过去。
几个士兵的目光跟着他。一个年轻的士兵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
花走到饮水机前,低下头,杯子伸过去,按下按钮。空压机发出一声干涩的嗡鸣。
没水了。
“顾问。”
花转过身。
是之前的那个队长。
他把自己的水壶递过来,壶身满是磨损的划痕。
“干净的。”他说。
花看着那只水壶。目光移到队长的手上,指节是新鲜的擦伤,中指指甲裂了一道缝,黑红色的血痂堵在里面。
“你喝。”花说。
这样突如其来的示好,花有点不大适应。
“对不起。”
队长突然低下头,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分分合合,手指在水壶外壳上调整了一次握姿。
“之前在食堂,蚯蚓那个比喻。”他说,“是我说的。”
花有点惊讶。
队长的咬肌动了动。
“你要是蚯蚓,那我就是瞎子。”
他把水壶又往前递了半寸。
花犹豫了一会,很快伸出手,接过来,拧开壶盖,把水到了一半在自己杯子里。
他把壶盖拧回去,递还给队长。
队长接过水壶。花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队长一直等着花,花把手伸进内侧的口袋,摸到一颗橘子糖。
他把橘子糖放进队长的掌心。
队长看着糖直发愣。
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
“花顾问。”队长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花停住。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