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突然开了。
一个人直接推开门。
陆止符头也不抬得翻了一页报告。
来人是内务部派驻前线的联络官,姓季,戴一副无框眼镜,军装熨得比前线任何一个人都挺括。他身后跟着一个尉官,手里拿着数据板。
“陆指挥官。”季维平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属于前线的洁净感,“打扰了。军部对今晚的检验结果非常重视,要求我们全程跟进。”
陆止符把报告合上。“你已经在了。”
季维平走到检验台前。他低头看那具躯干上的编码,镜片反射着白光。
“沈教授,目前确认的改造体比例是多少。”
“十一具有编码,另外二十一具没有。不排除编码被组织增生覆盖的情况。”
“也就是说,至少三分之一。”季维平转向身后的尉官,“记一下。”
尉官的指尖悬在全息键盘上,还没落下,季维平已经转回来了。
“花顾问呢?”
检验室里忽然安静了。
沈洛言把手套翻了个面。
陆止符看着季维平:“花顾问是军部特批的特种作战顾问,编制归属联邦科学院前线监管小组。”陆止符把报告放在检验台上:“他不参与内部调查程序。技术问题可以咨询沈教授。”
季维平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今晚的战斗中,花顾问指挥了所有防区的预判,据我所知,他是为数不多能够远程感知二代实验体的人。这批实验体的改造特征,他的感知可能是最直接的参考。”
他顿了顿。
“他现在在哪里。”
陆止符从检验台上拿起那杯孟薪给他倒的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动作慢腾腾的,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他的精神力消耗超过了作战安全阈值。今晚不参与任何任务。”
“我只是想问他几个问题。”
“你可以把问题列出来。”陆止符说,“明天。”
季维平看着他。
陆止符回视他。S级哨兵的眼睛在冷光灯下是黑的,像无底的深渊。
“内务部的调查权限包括传询任何相关人员。”季维平把“任何”两个字稍微加重了一点。
“《精神力保护条例》第十一条第三款。”陆止符回道:“当向导精神力评估等级低于作战安全阈值时,以医疗监护优先于行政传询。花顾问今晚的评估等级是C-。”
他把数据板翻了一页。
“如果你需要核实,我让人把评估报告抄送内务部。”
季维平看了他两秒。
“明天,指挥官。”
“明天。”陆止符说。
季维平转身往门口走。尉官跟在后面,数据板差点撞到门框。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孟薪下意识让开了半步,等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到听不见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陆止符把数据板还给沈洛言,拿起检验台上的报告,往门口走。走过孟薪身边时停了一步。
“花顾问明天几点接受问询,让他跟我的日程走。”
孟薪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明白。”
陆止符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那扇窗外面,极光正在从惨绿变成暗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脊椎编码,DNA匹配,推定阵亡。纸页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他把报告卷起来,握在手里。往宿舍区走去。
———
陆止符推开门。
花躺在行军床上,已经睡着了。
陆止符把门在身后合上。
咔嗒。
花的眼睛睁开了,一瞬间,他完成了陆止符的判定识别:身形,步幅,呼吸节奏……
花又安心地闭上眼。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手臂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缩,指节蹭过床单。
“……几点了。”声音含混,喉咙里还糊着睡意。
“快五点半。”
花的呼吸又变慢了。
过了一会儿,花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手背碰到陆止符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贴着。
陆止符低头看他的手。花的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道旧的疤痕,手背上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他伸手把花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背。
花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窗外极光正在退去,天际线泛出第一层灰白色,花的手在陆止符手心里,温度一点一点地从凉变成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