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舰在Y星球的大气层外减速时,大家透过舷窗看到了一片粉海,像一块铺到天边尽头、表面平静如镜的缎子。
舰船停靠在地面上,大家陆陆续续下来这才看清这片粉海类似粉紫色的色彩,偶尔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在镜面上点出极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碰到另一圈涟漪的边缘就消失了。
四五颗大小不一的矮星挂在地平线上,光线灰白,照在海面上反射出一层冷淡的银光,和海本身的颜色叠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
联邦人在y星球虫族的引导下慢慢靠近一个岛屿,岛屿是石灰岩被风化和水流侵蚀了不知多少万年之后剩下的骨架。
从空中看,岛的形状像一块被啃过的骨头,边缘参差,表面千疮百孔,到处都是被风钻出来的孔洞。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孔洞边缘的内壁被某种东西加固过,表面光滑如釉,在黑暗里自行发出极淡的浅绿色生物荧光。
老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的触感温温的。他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入口是一条往下倾斜的隧道。地面是弧形,脚踩上去能感觉到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状结构,走在上面不容易打滑。隧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甲壳碎片。
孟薪走在队伍中间,手指在墙壁上划过,摸着那些纹路。
这时一位科研人员开口道:“这个应该虫族他们的遗骸吧。”
“……”孟薪默默把手指从墙壁上收回来,他已经无法直视那些墙壁了。
越往深处走,头顶的生物荧光越亮。隧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被挖空的、立体的、往上下左右同时延伸的巨大空间,无法用语言形容概括。
这是Y星球在地质活跃期,留下了大量熔岩隧道网络,虫族到来繁殖之后用分泌物混合矿物加固了原有结构,再在上面扩建了自己的巢室。
巢室是工虫分泌一种混合了矿物颗粒和有机聚合物的浆液,在岩壁上塑形,浆液在空气中固化后形成分层的、蜂巢状的、互相连通的球形结构。
巢室之间没有楼梯和走廊,只有攀爬的垂直通道和为飞行者设计的宽大斜道。
整个空间从底部到顶部有数百米高,每一层都有虫族从巢室里探出触角,用复眼打量着这群走进来的陌生人。它们的复眼在黑暗中亮成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和墙壁上的生物荧光混在一起,像一整片被搬进地底的星空。
何琏对着这些星空打招呼,抬起手挥了一下,但发现自己的动作在虫族看来可能毫无意义,又把手放下来。
孟薪仰着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老郑站在他旁边,左手还裹着绷带,右手指着顶层某个巢室边缘,他忽然问:“那是窗户吗。”
“应该不是窗户,叫通风孔更合适一些。”一个人回答。
只见上面是一些诡异扭曲的不规圆形,边缘被明显修整过,外面透进浅海海面上反射的微光,经过水面和石灰岩孔洞的多重折射,打在巢室内壁上,变成一层流动的、波光粼粼的淡紫色光晕。
季维平摘下眼镜,镜片上有一道横贯视线的裂纹,他把眼镜在衣角上擦了一下,重新戴上细细凝视,恰好看到顶层一个巢室门口有一只混血虫族正在用复眼看他,他和那只虫族对视了片刻,双方同时移开了视线。
沈昼站在最高层巢室的斜道顶端,张开双臂。“诸位,”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声音在竖井般的巨大空间里回荡,“欢迎你们的到来,”然后他展开翅膀从顶层滑翔下来,落在人类队伍面前。“住处已经分配好了。条件有限。将就一下。”他看向花和陆止符,金色复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你们俩一间。跟我来。”
斜道的坡度很缓,是为飞行者设计的,走路上去也不算费力。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片较大的发光的甲壳碎片,看得出来是临时安装上去的。花和陆止符跟着沈昼往上走,经过的每一层巢室门口都有虫族探出触角观望——有些虫族从来没见过人类活体,它们的复眼在黑暗中亮着金色,视线追随着两个人类的脚步。
走到巢室门口,沈昼退后一步,让到旁边。
“陆指挥官,春宵一刻值千金哦!”
然后溜走了。
花推开薄膜,推开的触感像穿过一片极薄的水面。房间里光线并不明亮,但墙壁在发出莹莹的绿光。光是从甲壳碎片和矿物荧光里渗出来的,极淡的浅绿色,刚好能看清空间的轮廓。
角落铺着一层干燥的苔藓和几片蜕下的甲壳碎片,做成一个巢穴的形状。另一个角落有水源——一根从岩壁上凿出来的管道,管口往下滴水,下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槽。
陆止符绕房间走了一圈,手指在墙壁上划过。
“隔音?”他说。
花闭上眼睛,片刻之后睁开。“没有。”他说。他顿了一下,“但虫族不会偷听。它们不关心这个。”
“嗯。”
陆止符低头看地上那些干燥的苔藓,伸手摸了一下——干燥柔软,一种人类皮肤可以接受的触感,他走到类似可以睡觉的巢穴里,把外衣脱下来,叠成一块方正的枕头,放在花平时惯睡的那一侧,坐下,对着花道:“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