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谢临不再闹了。
他按时喝药,按时吃饭,苍玦来了也不骂了。偶尔被逼着喝血,虽然还是皱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拼命反抗。殷禾来检查时,他甚至会主动伸出手腕。
“转性了?”殷禾收起银针,狐疑地看他,“还是毒没清干净,把脑子烧坏了?”
谢临靠在床头,翻了一页书:“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殷禾把药碗递给他,“你之前可是连王都敢骂的人,现在乖得像只猫。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憋什么坏?”
谢临接过碗,一口闷了,苦得皱眉,然后伸手去摸糖:“我能憋什么坏?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
殷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谢临面无表情地含着糖。
“行吧。”殷禾收拾好东西,“反正你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药吃完这顿就不用再吃了。以后好好养着,别作死。”
“嗯。”
殷禾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谢临。”
“嗯?”
“你真的就这么消停了?”
谢临抬头看他,眼睛对上他的眼睛。他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殷禾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谢临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消停?
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这些天他做了一件事:观察。
守卫换班的规律,巡逻队的路线,建筑布局。
这些都是他用命换来的信息。
每一次被关在房间里,每一次被守卫盯着,每一次假装顺从地低头,他都在记。
记路,记人,记时间,记一切能帮他逃出去的东西。
但他还缺一样东西。
衣服。
他这一身太扎眼了。暗界的衣服样式和人间不同,料子也不一样,走在路上就是个靶子。他需要一套侍从的衣服,最好是那种不起眼的、能在王殿里自由走动的。
这就需要人了。
谢临开始注意那些进出寝殿的侍从。
他们每天来送饭、送水、打扫卫生。大部分人对他是视而不见的。
苍玦的命令是“不许交谈、不许接触”,所以他们做事的时候都低着头,匆匆来匆匆走。
但也有例外。
有个年纪大的侍女,每次来送饭都会多看他一眼。不是那种好奇或者轻蔑的看,而是……打量。像在估算什么东西的价值。
谢临注意到她手上的茧子很厚,不像普通侍女的手。普通侍女的手茧应该在指腹和掌心。
那是长期握扫帚和抹布磨出来的。但她的茧子在虎口和食指侧面,那是长期握刀的手。
一个握刀的侍女。
谢临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又过了几天,他开始主动和她说话。
“今天吃什么?”他靠在床头,语气随意。
那侍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开口。她犹豫了一下,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粥和两碟小菜。
“厨房说您身体刚好,吃清淡些。”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临看了一眼粥碗:“你叫什么?”
“崔婆。”她低下头。
“崔婆,”谢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来王殿多久了?”
“很多年了。”崔婆的回答很简短,明显不想多说。
谢临也不追问,只是点点头,继续喝粥。
第一次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很短,但足够了。
之后每次崔婆来送饭,谢临都会跟她聊几句。
有时候问饭菜,有时候问天气,有时候只是随口说一句“今天挺无聊的”。
崔婆从最初的警惕,慢慢变成了习惯。她开始主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今天的菜是厨房新来的小师傅做的、东边的偏院在翻修、王最近很少来这边……
谢临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他不急,像钓鱼一样,慢慢收线。
转折发生在那天傍晚。
崔婆来送晚饭时,脸色不太好。她的左脸肿了一块,像是被人打的,眼角也有淤青。
谢临看了一眼,没问。等她把食盒放下,要转身走的时候,他才开口:“你脸怎么了?”
崔婆脚步一顿:“没事。不小心碰的。”
“碰的?”谢临看着她,“那得是多大的东西,才能碰成这样。”
崔婆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谢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这里有药膏,殷禾留下的。你拿去用吧。”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床边。那是殷禾给他擦烙印用的,消肿止痛效果很好。
崔婆看着那个瓷瓶,没动。
“拿着吧。”谢临说,“放我这里也是浪费。”
崔婆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拿起瓷瓶。她抬头看了谢临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谢谢。”她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平时更哑。
“不客气。”谢临端起粥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吃饭。
崔婆站在门口,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您和王殿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谢临抬头:“哪里不一样?”
“他们……”崔婆顿了顿,“他们把老奴当下人。您不是。”
谢临没接话。
崔婆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这次她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从那以后,崔婆对谢临的态度明显变了。
她开始主动多说一些话。一开始还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后来慢慢多了些有用的信息。
哪个守卫值班时爱偷懒、哪条路晚上人少、厨房后面有个废弃的侧门,锁坏了很久没人修。
谢临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从不表现得太感兴趣。
他知道,崔婆说的这些未必都是真的。
在暗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但他需要一个突破口。而崔婆,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那天下午,崔婆来送水时,谢临做了一个决定。
“崔婆,”他靠在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有没有……不用的衣服?”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谢临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变了,从温和变成了锐利。他没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暗红色的天空。
“您要衣服做什么?”崔婆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平静。
“穿着玩。”谢临说,“天天穿这一身,腻了。”
沉默。
过了很久,崔婆开口了:“老奴的衣服粗陋,怕您穿不惯。”
“穿得惯。”谢临回头,看着她,“你帮我找一套就行。旧的、不起眼的,最好。”
崔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老奴试试。”
她走了。
谢临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如果崔婆是别人的人,那他就是在自投罗网。但如果她不是……
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赌一把。
苍玦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谢临乐得清净。他每天看书、吃饭、睡觉、和崔婆聊天,日子过得像退休老干部。
殷禾偶尔来看一眼,确认他没死没残就走,走之前总要丢下一句“你最近太乖了,我瘆得慌”。
“你有受虐倾向?”谢临头也不抬地翻书。
“我有职业病。”殷禾把一颗糖扔进嘴里,“病人太乖,不是快死了就是在憋坏。”
谢临终于抬头看他:“那你觉得我是哪种?”
殷禾盯着他看了三秒:“第二种。”
谢临没说话,低头继续翻书。
殷禾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扔到床上:“给你的。别问是什么,别让王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