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了。
谢临等门关上,才拿起那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几颗糖和一小块黑乎乎的膏状物。
糖他认识,那膏状物他没见过,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
他想了想,把膏状物塞进枕头底下。殷禾不会害他,至少现在不会。
崔婆再次来送饭时,食盒里多了一个布包。
她把食盒放下,像往常一样摆好碗筷,然后把布包塞到碗碟下面,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桌布。
“您要的东西。”她低声说,“老奴找了件旧的,洗干净的。”
谢临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崔婆真的会给。更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给。
他原以为还要再磨几天,再套几句话,再试探几次。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绝、被出卖的准备。但现在,这个布包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碗碟下面。
“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婆低着头,声音平静:“老奴年轻时攒的几件旧衣裳,放着也是放着。您要,就拿去。”
谢临伸手去拿碗,手指碰到布包时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崔婆,对方已经转身去收拾食盒了,背影佝偻,动作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谢。”他低声说。
崔婆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拎着食盒走了。
门关上后,谢临坐在桌边,盯着那个布包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布包拿起来,很轻,软塌塌的一团。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侍女服,料子粗糙,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处还打了个小小的补丁。但确实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
谢临把衣服抖开,在身前比了比。
太大了。
袖口长出一截,下摆快到脚面,腰身也宽出一圈。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衣服,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玩意儿穿上,不会走着走着掉下来吧?
他把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找到腰带的位置比了比,大概能系紧。但也只是“大概”。他从来没穿过这种东西,对着一团布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谢临拎着那件侍女服,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算了。先藏起来,到时候再说。
他把衣服叠叠得歪歪扭扭,比崔婆给他时丑了十倍,然后塞到床垫底下。
然后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如鼓。
衣服有了。路线摸清了。守卫换班的规律记熟了。
接下来,就差一个时机。
那天晚上,苍玦来了。
谢临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
苍玦走到床边,坐下。那股压迫感又来了。他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今天怎么有空?”
“来看看你死没死。”苍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死。让你失望了。”
苍玦伸手,把书从他手里抽走。谢临抬头,对上那双赤金色的眼睛。
“听说你最近很乖。”苍玦说。
“你听说的没错。”
“为什么?”
谢临靠在枕头上,看着他:“打不过,跑不掉,学乖了。”
苍玦盯着他,那双眼睛要把他看穿。谢临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很久,苍玦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确实在笑。
“学乖了?”他说,“你不像是会学乖的人。”
“人都会变。”
“你不会。”
谢临没接话。
苍玦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莫测。
“你知道吗,”他说,“你越乖,我越觉得你在憋什么。”
谢临抬头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办?把我关得更严一点?”
苍玦没回答。他弯腰,伸手捏住谢临的下巴,拇指擦过他的下唇。那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打算,”他低声说,“看着你跑。然后把你抓回来。”
谢临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苍玦已经松开手,直起身。他看了谢临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谢临听见他在门外对守卫说了一句话。
“看好他。但别管太死。”
谢临坐在床上,手指攥紧被角。
看着他跑?然后抓回来?
他知道了?
不,不可能。如果他知道了,不会只是说这种话。以苍玦的性格,会直接把他锁起来,或者打断他的腿。
所以那句话只是试探。
谢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苍玦知不知道,计划不会变。他必须跑。而且下次,一定要跑掉。
他躺下来,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枕头底下那包糖。
快了。再等一等。
与此同时,王殿议事厅。
苍玦坐在王座上,手指敲着扶手。夜冥站在下面,正在汇报近期的巡查情况。
“……东侧偏院的翻修已经完工,守卫排班也调整了。按照您的吩咐,厨房后面的侧门没有修,只是让人看着。”
苍玦“嗯”了一声。
夜冥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他:“王,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您明知道那个混血在收买侍女、打听路线,为什么不直接拦住他?”
苍玦没回答,只是看着夜冥。那双赤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冷得像冰。
夜冥被看得低下头:“属下多嘴。”
“你知道猫捉老鼠吗?”苍玦忽然说。
夜冥愣了一下:“什么?”
“猫捉到老鼠,不会立刻吃掉。”苍玦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暗红色的天空,“它会放开,让老鼠跑。老鼠以为有机会,拼命跑,跑得越远越好。然后猫再扑过去,把它抓回来。”
他转身,看着夜冥:“一次一次。直到老鼠明白,它永远都跑不掉。”
夜冥沉默了一瞬:“所以您是在等他自己跑?”
苍玦没回答,只是勾了勾嘴角。
那个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
“继续盯着。”他说,“别让他发现。也别让他真的跑掉。”
“是。”
夜冥转身走了。
苍玦站在窗前,手指按在脖颈上。那里有一个隐形的烙印,连着谢临的烙印。他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心跳,平稳的,在睡觉。
但苍玦知道,他没睡。
他在计划,在等待,在憋着一股劲要跑。
苍玦闭上眼,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然后我抓你回来。